第16章 晚宴与牢笼

当苏婉清紧紧攥住那块冰冷的死牢令牌时，谢辞笑了。
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猎物终于完全落入陷阱的笑。
他松开了挑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大都督的姿态。
“很好。”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便转过身，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仿佛刚才那个与她进行魔鬼交易的人，根本不是他。
雨，还在下。
苏婉清依旧跪在原地，直到谢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的尽头。
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了那片冰冷的泥水之中。
高烧，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了她的大脑。
她闭上眼睛，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
国公府，正院宴会厅。
与府内其他地方那死一般的沉寂不同，这里，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大量的仆人，在二房二爷谢远和老夫人心腹丫鬟的指挥下，来回穿梭，搬运着崭新的紫檀木桌椅，摆放着精致的鎏金餐具。
“那个屏风！往左边挪一点！对！挡住那个柱子！”谢远叉着腰，扯着嗓子大喊，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都给我手脚麻利点！今晚，是给咱们国公府的大都督，谢辞大人接风洗尘！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老夫人虽然病倒在床，但她的意志，却通过谢远和她身边的下人，贯彻到了这场晚宴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为了暂时避开谢辞手中那锋利无比的兵权威胁，也为了摸清这个“野种”如今真实的政治底板，老夫人和二房，这次是下了血本。
库房里珍藏多年的美酒，一道道工序繁复的山珍海味，甚至连宫里赏赐下来的、轻易不动用的歌舞伎，都被安排上了。
他们在用最奢华、最铺张的方式，来向谢辞，表达他们的“善意”和“悔过”。
当然，这只是表面。
暗地里，一张更加阴险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母亲的意思是，”谢远在屏风后，对着自己的夫人李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个野种，当年在府里，最恨的就是大房！最恨的就是嫡庶尊卑！他如今得势，我们就要顺着他的心意来！”
李氏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夫君的意思是……拿苏婉清那个小贱人开刀？”
“没错！”谢远一拍手，“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要狠狠地打压苏婉清！把她这个所谓的大房正统，踩在脚底下！我们要让谢辞那个野种看到，我们二房，是跟他站在一边的！我们是在帮他出气！这，就是我们送给他最好的投名状！”
“高！夫君实在是高啊！”李氏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那小贱人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怕是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吧？她要是不来，我们这戏，还怎么唱？”
“她会来的。”谢远冷笑一声，眼神笃定，“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她要是不想让她那个宝贝弟弟，明天就烂死在流放的路上，她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给我爬到这宴会厅来！”
……
夜幕，降临了。
正院宴会厅内，上百支巨大的牛油蜡烛被同时点燃，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华丽衣服的宾客——主要是国公府各房的亲属们，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不自然的笑容。
宴会厅最高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谢辞。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铠甲，穿上了一件玄色的、用金线绣着猛虎暗纹的华丽常服。
少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属于权贵阶层的、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八年前还视他如蝼蚁，如今却对他谄媚讨好的“亲人们”。
就在宴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宴会厅的门口。
是苏婉清。
她被人从冰冷的地上抬回房间后，只来得及被强行灌下几口姜汤，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便被二房派来的婆子，从床上“请”了过来。
此刻的她，正处在严重的病理高烧状态。
体温异常地升高，让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头很晕，看东西都带着重影，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的无力感。
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可她，还是来了。
为了那个不平等的交易，为了她弟弟那条岌岌可危的命。
她强行忍受着身体上巨大的不适，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个喧闹、奢华，却如同一个巨大牢笼的宴会厅。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眼神。
苏婉清没有去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看主位上那个，决定着她命运的男人。
她只是低着头，循着记忆，走到了最边缘、最靠后的，那个属于她这个“大房遗孀”的位置前。
那是一个空座。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桌子，强行落座。
就在她刚刚坐下的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坐在她不远处的，二太太李氏，以及其他几个二房的女眷，忽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个倒满了酒的酒壶，和一只空杯。
她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从四面八方，朝着苏婉清的区域，围拢了过来。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强撑着病体出席），也对着自己身边的几个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婆子立刻会意，也端着酒壶，从另一个方向，围了上去。
转瞬之间，苏婉清的四周，便被这群女人，给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从多个方向，对苏婉清，形成了空间上的，绝对包围。
一场充满了羞辱和恶意的“敬酒”，即将开始。
而主位上，谢辞依旧保持着那个支着下巴的姿势。
他看着那个被众人包围的、孤立无援的女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的光。
他想看看，他这只好不容易才驯服的、美丽的猎物，会如何应对这第一场为她精心准备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