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交与挚友

天，说变就变了。
刚才还只是阴沉，转眼间，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密集得如同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
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打湿了苏婉清的头发和肩膀。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撑起雨伞，或跑到屋檐下躲避，原本热闹的街市，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苏婉清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依旧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她看着手中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包裹，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顺天府衙门，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着这漫天的大雨，彻底熄灭了。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那已经麻木的大脑里，挣扎着跳了出来。
钱庄当铺的路被堵死了，可人情呢？
她父亲在世时，在京中也曾有几家关系极为密切的世交。
她亡夫谢玉，在朝中也曾有几个引为知己的同僚挚友。
平日里，他们苏家和谢家大房，没少帮衬他们。如今苏家有难，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个念头，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婉清不再犹豫。
她甚至没有回国公府去乘坐马车，也放弃了那所谓的贵族礼仪。她就那么提着包裹，顶着瓢泼的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李尚书府邸，快步走去。
雨越下越大，气温急剧下降。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衫里，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李尚书府邸朱红的大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威严。
苏婉清站在大门外，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用尽力气，抬手敲响了那厚重的门环。
一个门房，打着伞，不情不愿地打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头来。
“谁啊？下这么大雨，敲什么敲！”
“我是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苏婉清。”苏婉清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飘，“我……我有急事，要求见李尚书大人，还请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替我通传一声。”
那门房一听“定国公府大少夫人”，先是一愣，随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里走，门也没关。
苏婉清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以为，事情有转机。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就撑着伞，走到了门内。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苏婉清一眼，只是对着那门房，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关门。”
那门房立刻会意，用力地，就要将大门重新关上。
“等一下！”苏婉清急了，她冲上前，用身体抵住了那扇即将关闭的大门，“李伯伯！我是婉清啊！我求求您，让我见一见尚书大人！”
那位被她称为“李伯伯”的管家，这才隔着门缝，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苏大少夫人，您还是请回吧。我们老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我真的有急事！我弟弟……我弟弟他被人冤枉，打进了死牢！李伯伯，我爹爹在世时，曾帮过尚书大人大忙，我求求您，看在我爹爹的份上，让尚书大人出面，帮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苏婉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句话？”那管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这冰冷的雨水，还要刺骨。
“苏大-少夫人，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弟弟的事，上面已经定性了。这牵扯到的，不止是你们国公府的内斗，还有朝堂上我们惹不起的大人物！我们老爷说了，苏家，已经完了。我们李家，不能为了一个已经完了的家族，搭上自己满门的性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苏大少夫人，念在以往的情分上，老奴劝你一句，别再白费力气了。你斗不过他们的。认命吧。”
说完，他不再给苏婉清任何说话的机会，对着门房使了个眼色。
两个门房一起用力，将苏婉清狠狠地推开，然后，“砰”的一声，将那扇朱红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锁死。
昔日的世交，就用这样一种方式，彻底切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
苏婉清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雨水之中。
她趴在满是积水的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中最后那点靠着“人情”燃起的火苗，被这无情的现实，彻底浇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放弃！
还有谢玉的挚友！
她又冒着大雨，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都察院御史，王大人的府邸门前。
王御史，曾是她亡夫谢玉生前最好的朋友，两人曾一同饮酒，一同高谈阔论，引为知己。谢玉还在时，曾多次帮他化解朝堂上的危机。
长时间的淋雨，已经让苏婉清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她的体温异常升高，浑身滚烫，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可她不能倒下。
她走到那紧闭的大门前，这一次，她没有再敲门。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噗通”一声，双膝下跪，跪在了那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
“王大人！学生苏氏婉清，恳求王大人开门一见！”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门内大声地恳求着。
“我夫君谢玉在世时，曾与大人引为知己！如今，他唯一的内弟，我的亲弟弟苏明哲，蒙冤入狱，即将流放三千里！我求求大人，看在我亡夫的份上，出面干预顺天府的判决！救我弟弟一命！”
她一边喊，一边重重地，把头磕在湿滑的石板上。
一下，又一下。
很快，她的额头，便被磕破了，鲜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一个家丁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雨中、如同一个血人般的苏婉清，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惊恐和厌恶。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什么话都没说，就立刻将大门，重新“砰”的一声，关上，锁死。
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没有任何帮助。
甚至，连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有。
只有无情的、冰冷的、彻底的无视。
苏婉清跪在雨中，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呆呆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大门。
世交，挚友……
一个又一个，将她拒之门外。
她承受着所有人的冷眼，遭受着所有人的折辱。
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外部求助的行动，在这一刻，宣告了全面的、彻底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