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规矩与刀锋

面对赵嬷嬷那如同泼妇骂街般的呵斥，谢辞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眼前这个上蹿下跳、指着他鼻子叫骂的老妇人，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规矩？
孝道？
长辈？
这些词，在他听来，是那样的遥远，又那样的可笑。
八年前，当他那卑微的生母病死在国公府最偏僻的柴房里，尸身发臭都无人问津时，规矩在哪里？
当他为了给生母讨一口薄棺，跪在老夫人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和“忤逆”的罪名时，孝道又在哪里？
当他被逐出家门，扔到北疆那片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在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时，这些所谓的长辈，又在哪里？
他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不是去擦拭脸上的风霜，也不是去回应赵嬷嬷的叫嚣。
他只是用右手，反向握住了自己悬在腰间的那柄长刀的刀柄。
那是一柄制式简单、却杀气凛然的军刀，刀鞘是黑铁所制，上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那是无数次与敌人兵刃相接时留下的功勋。
大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们看到谢辞的动作，心里都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却又说不出这股寒意从何而来。
赵嬷嬷还在台阶上喋喋不休，她见谢辞终于有了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正准备说几句更难听的话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你这个……”
她的话，永远也说不完了。
谢辞握住刀柄的手，动了。
没有丝毫的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手臂发力，以一种快到极致、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将那柄长刀，拔出了刀鞘。
一道雪亮的、如同惊雷闪电般的光芒，在大堂门口一闪而过！
那光芒，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凌厉与决绝，直接掠过了还站在台阶上、叉着腰的赵嬷嬷。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大堂内的众人只看到那道光芒闪过，紧接着，便看到了让他们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赵嬷嬷那张还保持着叫骂表情的脸，突然凝固了。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得意和不屑，但很快，这丝得意便被一种极致的茫然和惊恐所取代。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细细的、红色的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那满是褶皱的脖子上。
紧接着，那道红线迅速扩大。
在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赵嬷嬷的头颅，就那么……与她的身体，脱离开来。
头颅离开了脖子，在空中翻滚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轻飘飘地，掉落在了正院大堂那光滑如镜的青砖地面上。
因为惯性，那颗还睁着眼睛的头颅，在地上向前滚动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二太太李氏那双绣着金线的鞋子旁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啊——！！！”
李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眼一翻，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而赵嬷嬷那失去了头颅的躯干，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台阶上摇晃了一下，随后，重重地向前栽倒，砸在了台阶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从那断裂的颈腔中喷涌而出！
殷红的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苏婉清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她甚至还没能从地上完全爬起来，那漫天的血雨，便劈头盖脸地向她洒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
但那温热的液体，还是溅了她满脸，满身。
大片大片的血点，落在她那件素白色的寡妇常服上，如同在雪白的宣纸上，用最浓烈的朱砂，泼洒出了一幅狂乱而血腥的画。
白色与红色，形成了最刺眼、最强烈的对比。
她坐在那里，发髻散乱，脸上、身上，全是大片大片显眼的血迹，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被染红的手，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外那个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他斩下了一个人的头颅，就像是随手掸去了一粒灰尘。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将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在空中甩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血珠，从刀尖上飞溅而出，落在他身下的地面上，瞬间渗入泥土。
然后，他手腕一转，在一声清脆的声响中，将长刀，精准无误地，收回了刀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优雅的暴力。
大堂主位上，老夫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亲眼看着自己最倚重、最信任的心腹，在自己面前，被人一刀枭首。
那颗滚落的头颅，那喷涌的鲜血，那重重倒下的身躯……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尊严、算计和倚仗，砸得粉碎。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从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上，无力地滑落，瘫倒在旁边的地面上。
她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她想尖叫，想逃离，想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最终，那股极致的恐惧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化为了一声响彻整个国公府的、凄厉无比的尖叫。
“啊——！！！杀人了——！！！”
她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整个人完全被恐惧所吞噬，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