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庶子与都督

大堂内，死寂仍在持续。
所有人都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味的压迫感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重的马蹄声，从前院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仿佛直接踩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这声音穿过庭院，越过门廊，最终，在正院大堂那大开的门外，停住了。
堂内众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大战马，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外的空地上。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挺拔如枪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套与玄甲军士兵同款的黑色重型铠甲，只是样式更为精良繁复，肩甲与护心镜上都雕刻着狰狞的兽纹。那身厚重的铠甲上，沾染着大片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仿佛刚刚从一场惨烈的厮杀中归来，浑身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男人没有戴头盔，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如铸的脸庞暴露在众人眼前。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马背上，单手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堂内这狼狈不堪的一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当堂内的女眷们看清那张脸时，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是他？”
“谢辞？他怎么会回来？！”
“他不是被……被流放到北疆了吗？”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就连主位上的老夫人，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脸色也变得煞白，扶着桌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辞！
那个她最厌恶、最憎恨的大房庶子！
那个八年前因为顶撞她，为自己那病死的生母鸣不平，而被她联合老国公，以“忤逆不孝”的罪名，强行从族谱上划去名字，扔到最苦寒的北疆充军的野种！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北疆的冰天雪地里，或是死在了与蛮族的某场战役中。谁能想到，八年之后，他竟会以这样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破门而入！
更让她们感到恐惧的是，如今的谢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
他是凭借累累战功，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大楚兵马大都督！是手握二十万玄甲军兵权，连当今圣上都要倚重三分的朝廷新贵！
苏婉清趴在冰冷的地上，也缓缓抬起了头。
她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有如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就是她那早死的夫君，谢玉的庶出弟弟？
就在大堂内所有人都被谢辞的出现震慑得不敢出声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尖利地响了起来。
是赵嬷嬷。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或许是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的心腹，或许是被刚才的变故冲昏了头脑，她竟觉得谢辞虽然带了兵，但毕竟还是国公府的人，不敢真的把长辈怎么样。
她见谢辞停在门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以为他也是有所顾忌。
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身为国公府主母心腹的优越感，让她瞬间又找回了那份狂妄。
赵嬷嬷将刚才掉在地上的剪刀捡起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案桌上，然后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到了大堂门口的台阶上方。
她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教训晚辈的架势，对着马背上的谢辞，扯着嗓子就大声喊了起来。
“谢辞！你这个被赶出家门的野种，还敢回来？！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竟敢带兵砸了国公府的大门！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们定国公府的规矩？”
她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仿佛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大堂内的众人都被她这番操作惊得目瞪口呆，连二太太李氏都觉得，这个老虔婆是不是疯了。
然而赵嬷嬷却丝毫没有察觉，她见谢辞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胆子便更大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到了台阶的边缘，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谢辞的脸。
“我告诉你，这里是国公府的内宅，住着的都是你的长辈和女眷！你带兵惊扰内宅，按族规，是要被活活打死的！你现在立刻给我下马，滚进来！让你手下这些狗东西都退出府去！然后到老夫人面前跪下磕头认错！否则，等老国公回来，定要将你军法处置！”
她一口气说完，气势汹汹，唾沫横飞。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打骂的小小庶子。
她甚至搬出了当家主母老夫人的名号，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制对方。
“老夫人还在堂上看着呢！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不快滚下来请罪！难道还要老夫人亲自出来请你吗？！”
赵嬷嬷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处于一个比谢辞的视线略高一点的位置。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能俯视对方的感觉，脸上充满了盲目的自信和极度的狂妄。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搬出“孝道”和“规矩”，谢辞就必须得低头。
整个院落，安静得可怕。
只有赵嬷嬷尖利的声音在回荡。
马背上，谢辞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地，落在了赵嬷嬷那张因叫嚣而涨得通红的脸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屑，只有一片深渊般的死寂。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