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忤逆的罪名

“休书”二字一出，整个正院大堂瞬间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二太太李氏手里的暖手炉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顾不得去捡，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苏婉清，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你竟敢说出这种话！”老夫人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指着苏婉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我们谢家百年清誉，从未出过被寡妇休弃的笑话！你这是要让整个京城都来看我们定国公府的笑话吗？！”
苏婉清就站在那里，任由老夫人的怒火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她的身形看似单薄，却未曾有半分动摇。
“母亲息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媳妇并非真的要与谢家一拍两散，只是在提醒母亲一件事。”
她顿了顿，清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后朗声说道：
“大楚律例，第二百一十三条，‘夫死，妻当守。无子者，从夫家之命，或归宗，或守节。’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定国公府立府之初，第一代老国公亲手所立的族规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凡我谢氏子孙之妻，若不幸丧夫，无子嗣傍身者，须入住府中祠堂旁的静室，为亡夫供奉牌位，长伴青灯，非年节祭祀，不得随意外出。’”
苏婉清每说一个字，老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看着老夫人，继续说道：“母亲，族规大过家法，更是我定国公府的立身之本。您今日让媳妇去城外的庵堂，是想让媳妇违背大楚的律法，还是想带头破坏我谢家的百年族规？”
这番话掷地有声，问得老夫人哑口无言。
她确实想把苏婉清弄出去，但从未想过苏婉清竟敢拿族规来当挡箭牌。这族规的确存在，只是多年来无人提及，早被束之高阁，没想到今天竟被她翻了出来！
二太太李氏在一旁小声地帮腔：“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老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庵堂清净，更适合祈福。这族规……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二婶说笑了。”苏婉清看都未看她一眼，“正是因为人是活的，才更要遵守死的规矩。否则，人心善变，没了规矩，岂不乱套？今日母亲能让我这个大房的媳妇离府去庵堂，那改日，是不是也能让别房的媳妇随意出门，夜不归宿？”
她这话意有所指，瞬间让堂内几个平日里不甚安分的年轻媳妇白了脸。
老夫人被她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她死死地盯着苏婉清，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婉清！你以为，搬出个族规，我就治不了你了？”老夫人冷笑一声，“你败坏家业，亏空了整整八万两，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母亲说的是这笔账吗？”
苏婉清忽然从宽大的袖口中，又拿出了一沓账册。与刚才赵嬷嬷摔在地上的不同，这几本账册的封皮都已经磨损，显然是用了许久的旧物。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了还愣在原地的赵嬷嬷面前。
然后，她扬起手，将那几本真正的账册，连同几封书信和一张盖着手印的纸，不偏不倚地，全都扔在了赵嬷嬷的脚下。
“赵嬷嬷，你年纪大了，眼神或许不大好，不如仔细看看，这几本，才是铺子里真正的账。至于你手上那本漏洞百出的假账，怕不是昨晚熬夜赶制出来的吧？”
赵嬷嬷浑身一颤，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那是……那是她与城外印坊掌柜的通信，还有她私下里让账房先生做假账时，逼着对方按下的手印！
苏婉清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面向老夫人，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大堂。
“母亲，您一直说媳妇的铺子亏损了八万两，败坏了家业。可这真正的账本上却写得明明白白，我的四家盐铺和六间绸缎庄，在过去一年里，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了十二万七千两白银！”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面如死灰的赵嬷嬷。
“至于那亏空的八万两，去了哪里？不如问问您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赵嬷嬷！她拿着您给的权势，背地里勾结外人，用阴阳账目欺上瞒下，每个月从铺子里贪墨的银钱，少则三千，多则五千！一年下来，这笔钱究竟有多少，她又是孝敬给了谁，想必嬷嬷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相被如此赤裸裸地当众揭开，大堂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赵嬷嬷，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的老夫人，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这下，任谁都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克夫败家，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产大戏！
老夫人看着脚下那封自己亲笔授意赵嬷嬷去“打点”的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苏婉清当众甩了无数个耳光。
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慈悲长辈的假面再也戴不住了，老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精明算计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羞愤所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苏婉清，发出的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苏婉清，你竟敢伪造证据，诬陷我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苏婉清冷眼看着她，知道对方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证据是真是假，拿到京兆府尹面前一审便知。赵嬷嬷手上沾了多少黑心钱，一查便知。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报官。”
“报官？”老夫人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报官！我看你是想把我们定国公府的脸面，全都扔在地上让人踩！来人啊！”
她声嘶力竭地朝着门外大吼。
“把这个巧言令色，忤逆长辈的贱人给我拿下！”
随着她一声令下，守在门外的几个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刚刚被当众揭穿，满心怨毒的赵嬷嬷。
“给我按住她！”赵嬷嬷接到指令，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一挥手，几个婆子便如狼似虎地朝着苏婉清扑了过去。
苏婉清脸色一变，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一个婆子从左边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个从右边抱住了她的腰。苏婉清纵然有些力气，又如何敌得过这几个常年做粗活的妇人？
“放开我！”
她的挣扎在那几个婆子看来，不过是徒劳。
赵嬷嬷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伸出粗糙的手，狠狠一推。
苏婉清被她们左右架着，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推得向后倒去。
最终，几个婆子合力，竟是将她整个人强行按倒，死死地压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一个婆子压着她的腿，另一个反剪着她的双臂，赵嬷嬷更是用膝盖重重地顶住了她的后心，让她动弹不得。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苏婉清的脸颊被迫贴在地上，发髻散乱，碎发糊住了眼睛，狼狈不堪。
她能清楚地听到二太太李氏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得意的抽气声，能感觉到满堂女眷投来的、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大堂之上，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残酷笑容。
“苏婉清，忤逆长辈，该当何罪，你担得起吗？今天，我这个做婆母的，就先替你那死去的爹娘，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