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祸水东引

清冷的月光透过柴房的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雪将那只装着黑色粉末的瓷碗和盛着无色液体的小瓶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个过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致命的毒药，而是女儿家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

草堆上的白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看到自家小姐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些古怪的瓶瓶罐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气味。

“小姐……您在做什么？”白鹭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些东西……您快扔了，要是让大夫人的人瞧见，又要说您在行什么巫蛊之术了！”

姜雪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小瓷瓶递到白鹭面前。

“拿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白鹭吓得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小姐，奴婢不敢……这东西看着就邪门……”

“白鹭，”姜雪终于转过头，月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你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让我活下去？”

白鹭被问得一愣，随即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想！奴婢做梦都想！奴婢愿意替小姐去死，只要小姐能好好活着！”

“我不要你替我去死，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姜雪将瓷瓶强硬地塞进白鹭的手心，那瓶身冰凉的触感让白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姜雪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耳边吐信。

“你听着，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内院守卫换岗戒备最松懈的时候。你拿着这个，悄悄潜进大小姐姜玉媛的揽月阁。她明日要去花厅拜见平建侯府的夫人，为了显示体面，她一定会穿那件用金丝银线绣了百蝶穿花的孔雀蓝外袍。你就趁她房里没人，把这瓶子里的东西，全部涂抹在她那件外袍的熏笼内壁上。”

白鹭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瓷瓶仿佛成了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扔掉。

“大小姐……为什么要害大小姐？小姐，这万万不可啊！要是被发现了，您和奴婢都会被打死的！”

“害她？”姜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是她和她那个好母亲，先要置我于死地。白鹭，你以为她们把我送去给那个老东西冲喜，是想让我当侯夫人享福吗？她们是想让我被活活折磨死！”

她盯着白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死，所以，必须有人替我。姜玉媛心高气傲，一心只想攀龙附凤嫁入东宫，她怎么会甘心让一个病秧子庶妹嫁得比她还好？所以明日在花厅，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踩着我，来彰显她的尊贵。我要的，就是她这份骄纵跋扈。”

“可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白鹭颤抖着问。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它不会要了姜玉媛的命，但能让她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彻底断了她嫁入东宫的念想，也顺便……帮我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姜雪扶住白鹭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白鹭，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怕吗？”

白鹭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沉静又疯狂的眼睛，她从那里面看到了仇恨，看到了决绝，更看到了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那种渴望感染了她，让她原本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瓷瓶，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不怕！只要是为了小姐，就算是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做完这一切，姜雪并没有停下。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破败的院落。

她知道，光是让姜玉媛出丑还不够，她需要一个引子，一把火，将这场戏推向无法挽回的高潮。

在通往后花园的走廊拐角，她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内院侍卫，李虎。

此人她观察了很久，仗着有几分蛮力，平日里在下人中横行霸道。更重要的是，姜雪不止一次看到，当大小姐姜玉媛的轿撵经过时，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一个急于攀附权贵，又对主子心存觊觎的蠢货，是最好利用的棋子。

姜雪从阴影中走出，叫住了他。

李虎正觉得当值无聊，冷不丁看到这个相府里最没存在感的三小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轻浮的笑意。

“哟，这不是三小姐吗？这么晚了，不在房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姜雪没有废话，她摊开手，几块碎银子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这些，够你喝几顿好酒了。”

李虎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一把将银子抓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甚：“三小姐真是大方！说吧，有什么事需要小的效劳？只要您开口，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绝不含糊！”

姜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递了过去。

“明日辰时，你到后院更衣用的那间厢房附近等着。会有人在那里等你，你只要听她的吩咐做事，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虎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姜雪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心里起了些别的念头。这三小姐虽然病弱，但底子却是个绝色美人，比大小姐那骄纵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我见我怜的味道。

他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三小姐，光是跑跑腿，哪用得了这么多银子。要是您……嘿嘿，有什么别的需要，小的身子骨结实得很……”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脖颈一凉。

不知何时，姜雪手中多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尖锐树枝，正稳稳地抵在他的喉咙上。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最好想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拿了钱，就按我说的去做。要是敢动半点歪心思，或者把今晚的事泄露出去半分，”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树枝的尖端已经刺破了李虎的皮肤，“我不介意，让你在开口之前，先变成一个哑巴。”

李虎瞬间酒醒了一半，他能感觉到喉咙上传来的刺痛和一丝温热的液体，这个女人的眼神告诉他，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明天一定准时到！”他吓得双腿发软，连连求饶。

姜雪这才收回手，将那根树枝随手扔掉，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回到柴房，她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色，从怀里取出了那包黑色的粉末。她没有丝毫犹豫，用指尖蘸了极少的一点，送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一股阴寒的气流瞬间窜入四肢百骸，与体内潜伏的“七日香”遥相呼应，仿佛两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噬人。

她做完这一切，才平静地躺回草堆，闭上了眼睛。

万事俱备，只待开场。

……

天光大亮，王氏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粗使仆妇，她一脚踹开柴房的门，看到姜雪还躺在草堆上，脸上满是鄙夷。

“三小姐，别装死了！侯府的夫人都到花厅了，大夫人让你赶紧过去见客！快起来！”

姜雪缓缓睁开眼，扶着墙壁，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跟在仆妇身后，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白鹭应该已经得手了。

此刻，揽月阁内，姜玉媛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黄铜穿衣镜前，满脸得意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孔雀蓝百蝶穿花袍。

“春桃，你看我穿这件衣服怎么样？是不是把那小贱人的丧气样比下去了？”她抚摸着袍子上精致的刺绣，得意地问着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春桃连忙奉承道：“那是自然！小姐您是天上的凤凰，那三小姐连地上的野鸡都算不上！等会儿侯府夫人见了您，肯定一眼就喜欢上了，到时候再一打听，知道您跟东宫太子青梅竹马，没准儿还能在太子面前为您美言几句呢！”

“算你嘴甜。”姜玉媛被哄得心花怒放，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热，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她扯了扯领口，不耐烦地抱怨道，“去，把窗户都打开！”

“小姐，这都入秋了，不热啊……”春桃小声嘀咕着，但还是依言去开了窗。

姜玉媛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即将看好戏，心情激动所致。她不知道，那致命的香料，已经透过皮肤，悄然渗入了她的血液之中。

与此同时，姜雪已经走到了花厅的门口。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夫人说笑了，我们家玉媛虽然被我宠得有些娇纵，但也是知书达理的，哪里比得上您府上的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这是王氏谄媚的声音。

“哪里哪里，姜夫人过誉了。”一个略显高傲的女声响起，“不过，我听说今天要定亲的，是府上的三小姐？怎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人还没到？这般没有规矩，将来嫁到我们侯府，怕是不好管教啊。”

王氏的笑声一僵。

姜雪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迈步走进了花厅。

厅内，王氏正和一位身穿绛紫色诰命服饰、头戴金冠的妇人相对而坐，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倨傲。桌案上，两份用红纸包裹的庚帖，正静静地摆在那里。

看到姜雪这一身素白的样子，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当着外人的面，她还是换上了慈母般的笑容。

“瞧这孩子，身子弱，走得慢了些。雪儿，快过来，给侯夫人请安。”

姜雪依言上前，颤巍巍地行了个礼。

侯府夫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品，最后不屑地撇了撇嘴。

“身子骨是弱了些，不过我们侯爷也不求别的，只要能安安分分地冲喜，也就罢了。”

王氏立刻对身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厉声对姜雪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没看到侯夫人茶杯空了吗？快去给夫人敬茶！”

姜雪垂着眼，沉默地走到一旁的茶几边，端起了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的手抖得厉害，茶水在杯中晃荡，仿佛随时都会洒出来。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位高高在上的侯府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