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深浅

当陆行舟手中的朱砂笔，在长安城的地图上重重画下那个圈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夜未眠，但没有一个人感到疲惫。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激动与紧张的火焰。

“沉水阁……”沈无余看着地图上那个鲜红的圆圈，喃喃自语，他转向陆行舟，神情激动，“大人，既然已经确定了就是这里，我们还等什么？我这就去集结人马，天一亮就带人把它给抄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你急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

楚妙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地图前，她看着那个被圈出的位置，眼神里没有半点激动，反而透着一股深思。

“楚姑娘，这可是我们熬了几个通宵才查出来的线索，能不急吗？”沈无余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现在人证物证账本都有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沉水阁，我们直接带人冲进去，人赃并获，这案子不就结了吗？”

“结了？”楚妙歌转过头，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沈少卿，你是不是忘了，那三具白骨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了？”

沈无余被她问得一愣，“是……是三位被退婚的贵女啊，这又怎么了？”

“是啊，贵女。”楚妙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吏部侍郎之女，长乐公主的外甥女，户部尚书的嫡孙女。能跟这些人结亲的，又是什么人家？安国公府，镇军大将军府，中书令府。沈少卿，你觉得，一个普普通通的香料铺，有胆子，有能力，把这几家得罪个遍，还把人做成‘艺术品’，挂到长安城的各处去展览吗？”

沈无余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陆行舟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只是对着门外，沉声命令道：“去，把关于‘沉水阁’的所有案卷，全部给我拿过来。我要最详细的那种。”

很快，一份并不算厚的卷宗，被送到了签押房内。

陆行舟翻开卷宗，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锐利，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极其仔细。

随着卷宗一页页地翻过，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怎么样，大人？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沈无余凑过来，急切地问道。

陆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卷宗，直接推到了楚妙歌的面前。

楚妙歌拿起卷宗，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卷宗上显示，这家名为“沉水阁”的香料铺，经营模式极其特殊。商铺的店面，位于西市最繁华地段的一条深巷里，但却常年大门紧闭，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从不接待任何街头的普通客流。

想要进去交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持有特定的信物。而这种信物，只在极少数的皇亲国戚和顶级权贵的圈子里流传。

更为蹊跷的是，在官府的备案之中，关于这家铺子幕后东家的身份信息，竟然是完完全全的一片空白。每年的赋税，也并不是由商铺自己缴纳，而是由城中几家看似毫不相干的钱庄，以匿名的形式代为上缴。

“这……这怎么可能？”沈无余也看到了卷宗上的内容，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官府备案怎么可能一片空白？这不合规矩啊！还有这赋税，由钱庄代缴？这不是明摆着在隐藏身份吗？当初负责备案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不是他们不尽责，”陆行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而是有人，有能力，让他们把记录抹掉，让他们不敢去查。”

他看着楚妙歌，缓缓说道：“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一个能让官府档案变成白纸，能让整个地下黑市都为之效力，还能专门跟顶级权三做生意的地方。楚姑娘，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可以直接带兵去查抄吗？”

楚妙歌合上卷宗，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对陆行舟的顾虑，深表赞同。

“不能。”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面对这种背景成谜的地方，大理寺绝不能动用官兵强行查抄。这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你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毒蜂，更不知道捅了它之后，会引出蜂巢背后那头真正的猛兽。”

“一旦打草惊蛇，”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非但找不到任何关于‘安魂香’的直接证据，反而会立刻引来朝堂上那些与它利益相关的权贵的疯狂反扑。到时候，别说查案了，恐怕陆大人你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都坐不稳了。而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点线索，也将彻底断裂。”

沈无余听着两人的对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连环命案，它背后牵扯到的水，深不见底。

陆行舟与楚妙歌在桌案前相对而立，两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对彼此判断的认可。

他们都深知，这座隐藏在繁华市井背后的神秘香料铺，必然是揭开白骨新娘真面目的核心枢纽，但它同样也是一个布满了陷阱与迷雾的龙潭虎穴。

“所以，”楚妙歌看着陆行舟，缓缓说道，“我们不能用官府的身份去。”

“不错。”陆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不能从明面上硬闯，那我们就只能，从暗地里潜进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巨大的长安地图上，落在了那个被朱砂圈出的“沉水阁”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

“看来，今晚，我们得亲自去探一探，这座‘沉水阁’，到底有多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