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香料局

“集结大理寺所有精锐，带上破门锤，备好火油弓弩！今夜，我们去会一会，这家沉水阁！”

陆行舟这句充满杀气的命令，让整个架阁库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沈无余和几名差役闻言，热血上涌，正要领命而去，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等等。”

开口的，是楚妙歌。

她依旧坐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旁，手里拿着那本从黑市抄来的，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神情淡漠。

“楚姑娘，你这是何意？”沈无余有些不解，他以为楚妙歌会和他们一样，急于将这个该死的凶手老巢一锅端了，“大人已经下令，我们现在就要去……”

“去送死吗？”楚妙歌抬起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陆大人，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陆行舟看着她，虽然心中急于行动，但楚妙歌前几次的表现让他不得不耐下性子，“说。”

“你们是怎么从那些黑市商贩嘴里问出‘沉水阁’这三个字的？”楚妙歌问道。

“自然是审出来的！”沈无余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大人亲自坐镇刑房，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老鼠，哪经得起大理寺的手段？没用几轮刑，就什么都招了！”

“用刑？”楚妙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猜，你们是不是把人绑在木架上，用鞭子抽，用烙铁烫，然后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卖过一种叫‘安魂香’的东西？”

沈无余的表情一僵，“……差不多是这样。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楚妙歌将那本油布小册子丢在桌上，“陆大人，看来你们这些官老爷，还是不懂地下黑市的规矩。我劝你们现在就去地牢看看，那些被你们用过刑的商贩，是不是一个个都咬死了说，自己只是贩卖一些普通的西域香料，对什么‘安魂香’闻所未闻，更不知道什么‘沉水阁’？”

陆行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说话，但沈无余的表情已经给了楚妙歌答案。

楚妙歌叹了口气，站起身，那样子像是在看一群不成器的学生，“走吧，带我去你们的地牢看看。再这么审下去，别说十天，就算给你们一百天，你们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大理寺的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与霉变的气味。

几个涉嫌走私的黑市商贩被分别绑在不同的木架上，浑身皮开肉绽，却依旧紧咬牙关，对差役的审问闭口不言。

陆行舟和楚妙歌走进来时，正看到一名差役拿着烧红的烙铁，准备往一个年长的商贩胸口按下去。

“住手！”陆行舟沉声喝止。

他看了一眼那些受刑的商贩，又看了看楚妙歌，眼中带着询问。

楚妙歌没有理会他，她提着药箱，径直走到那个年长的商贩面前。那商贩已经痛得几近昏迷，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不住地抽搐。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商贩抽搐的肢体，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随即，她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张放着证物的桌子前，那里摆放着几盒从黑市查抄来的，包装精美的香料。

她打开其中一个锦盒，捻起一点香料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又打开了另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陆行舟，语气平淡地说道：“陆大人，你搞错方向了。西域违禁香料的交易，有着一套极其严格的地下规矩。为了保命，买卖双方从不提及货物的真名，更不会用真名交易。他们有自己的行话，有自己的一套暗语。”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盒香料，“就像这些，表面上看是上等的檀香和龙涎香，但只要在里面加入一味特定的辅料，它的气味和作用就会发生改变。他们管加了马钱子的檀香叫‘断肠’，管混了曼陀罗的龙涎香叫‘忘忧’。每一种组合，都对应着一种违禁品。”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你们这样拿着‘安魂香’的名字去问，他们就算知道，也只会以为你们是来诈他们的官府卧底，或者是想黑吃黑的对家。他们不光不会说，甚至会故意给你们提供假线索。至于‘沉水阁’，我猜，这三个字恐怕也是你们从账本上破解出来的吧？实际上，没有一个活人亲口承认，对不对？”

陆行舟的目光深沉如海，他看着楚妙歌，仿佛要将她看穿。这个女人，对黑市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手下最得力的暗探。

听完楚妙歌的讲述，陆行舟立刻改变了审讯策略。

他挥手让所有差役都退下，亲自拿着那几盒查抄来的香料，走到了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商贩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安魂香”，而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几个在场除了楚妙歌，谁也听不懂的词。

“‘月下美人’，‘沙海流金’，‘雪山之泪’。”

那老商贩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在听到这几个词时，猛地聚焦，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陆行舟。这几个词，正是西域地下黑市里，等级最高的几种违禁香料的交易暗号！

“你……你怎么会知道……”老商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贩卖这些东西，按我大褚律法，不过是流放三千里。”陆行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老商贩的心上，“但是，如果你贩卖的东西，牵扯进了谋杀朝廷命官家眷的连环命案，那就是包庇谋逆，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他将那份记录着三名贵女身份的卷宗，扔在了老商贩的面前，“看看吧，这就是你卖出去的‘好东西’，换来的三具白骨！现在，你还觉得，这是可以让你闭嘴的生意吗？”

老商贩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看着卷宗上那些熟悉的姓氏和触目惊心的案情，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关我的事啊！大人！大人饶命啊！”他嚎啕大哭起来，“我……我只是个转手的！我根本没见过买家的真容啊！”

“那就把你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说！我说！”为了保命，老商贩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近期……近期确实有一批极其昂贵的‘雪山之泪’流入了长安，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买的！我只负责……只负责把货转交到一个固定的接头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喊道：“账本！我……我还有一本账本！记着近期所有大宗交易的暗语！在……在我的鞋底……”

一名差役立刻上前，粗暴地脱下他的鞋子，果然从鞋底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被汗水浸透，几乎烂成一团的残破账本。

老商贩看着那本账本被交到陆行舟手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说道：“大人，我把命根子都给您了，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