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水阁

楚妙歌那句“她都以为自己身在天堂”的结论，如同一把沾了冰水的刀，深深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沈无余的脸色惨白，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自诩见惯了生死，也审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可从未有一种罪恶，能像此刻这般，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与恶心。

陆行舟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被“精心炮制”的白骨，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对生命最极致的践踏与亵渎。

“安魂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此物产自西域，万金难求？”

“不错。”楚妙歌收起了自己的工具，神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冷漠，“能弄到这种东西，并且有财力大量使用的，绝非寻常之辈。而且此香气味特殊，一旦使用，经久不散。凶手就算再小心，也一定会在身上或者住所，留下痕迹。”

“好！”陆行舟的眼中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案件的僵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沈无余，语气斩钉截铁，“你听到了吗？”

沈无余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狠厉之色，“属下明白！安魂香！我这就去查！就算把整个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跟这东西沾边的人全部揪出来！”

“不是查，是抓！”陆行舟的语气不容置喙，“此香不仅昂贵，更是我大褚朝廷明令禁止私自贩卖的违禁品。寻常药铺，根本没资格，也没那个财力接触。立刻动用大理寺最高级别的暗探网络，通知所有我们安插在黑白两道的眼线。我要你对长安城内所有涉及西域贸易的商队，以及所有隐秘的地下黑市，展开地毯式的排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酷，“所有差役倾巢而出，封锁各大地下交易场所，把那些有过西域香料走私嫌疑的黑市商贩、钱庄管事，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我押解回大理寺地牢！”

“大人！”沈无余闻言一惊，“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会……”

“我就是要这么大的动静！”陆行舟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就是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有什么靠山，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刑房里人满为患！去！”

“是！”沈无余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慑，再无半句废话，重重一抱拳，立刻转身冲出了停尸房。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整个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大理寺的差役如同从天而降的凶神，封锁了西市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地下钱庄和黑市入口。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黑市商贩和钱庄管事，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被从藏身的暗道里拖了出来，戴上枷锁，如同待宰的猪羊般被押往大理寺。

陆行舟亲自坐镇刑房。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酷刑，只是将那具被切开了股骨的白骨往审讯椅旁边一放，然后将那晚楚妙歌用来点燃安魂香的特制粉末，当着那些人的面，点燃了一小撮。

那股甜腻到诡异的香气一弥漫开来，那些常年与各种违禁品打交道的贩子们，立刻就有人脸色大变。

“说！”陆行舟只说一个字，手中的“断水”刀便会出鞘一寸，森然的刀光映着那些人惨白的脸，“最近一个月，谁，在你们这里买过安魂香？”

在高强度的审讯与死亡的恐惧面前，这些人的心理防线很快便土崩瓦解。大量的地下账本、交易信物被查抄出来。

架阁库内，灯火通明。

陆行舟和沈无余，以及几名精通暗语的文书，对着那些鬼画符一般的账本，逐一破解比对。

“大人，您看这里，”沈无余指着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神情亢奋，“这是从城南最大的黑市头子那里抄来的，上面用暗语记载，半个月前，有一笔巨额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汇入了一个代号为‘沉水’的账户。”

“巧了，大人，”另一名文书也立刻说道，“我这边也有发现，好几个被抓的香料贩子都供认，他们曾经帮一个神秘的买家，从西域走私过一批‘安魂香’，而交货的地点和信物，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所有的供词，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上。

“沉水阁。”陆行舟看着桌面上最终整理出的卷宗，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大人！”沈无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就是西市最深处那家，名为沉水阁的神秘香料铺！据那些商贩交代，这家铺子极其神秘，表面上宣称只接待皇亲国戚和顶级权贵，但实际上常年大门紧闭，从不做临街的生意。想要买东西，必须要有特定的信物，由专人引荐，才能进入。而且，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家铺子背后的东家到底是谁。”

陆行舟拿起那份卷宗，目光在“沉水阁”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他转过头，看向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着一本药草图鉴的楚妙歌。

楚妙歌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合上书，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确信。

这座隐藏在繁华市井背后的神秘香料铺，必然就是揭开白骨新娘真面目的关键突破口。

“看来，我们找到那个疯子的老巢了。”楚妙歌淡淡地说道。

“或许，不止是疯子的老巢那么简单。”陆行舟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一个能让所有黑市都讳莫如深的香料铺，背后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几条人命。”

他站起身，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传我命令！”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差役立刻冲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集结大理寺所有精锐，带上破门锤，备好火油弓弩！”陆行舟的声音在整个架阁库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我们去会一会，这家沉水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