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锋芒

“十两银子，验一次。”

楚妙歌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一颗炸雷，在死寂的义庄内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差役都惊呆了，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两银子！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干上大半年才能挣到的俸禄。而这个女人，只是动动嘴皮子，看一看尸骨，就要价十两？这哪里是验尸，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沈无余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刚刚才被这女人的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此刻见她竟然敢当着陆行舟的面漫天要价，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他指着楚妙歌，怒不可遏地呵斥道，“在大理寺卿面前，你一个刁民也敢如此放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给我把她……”

“住口。”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沈无余的怒吼。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整个义庄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沈无余的话戛然而止，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行舟，却只见陆行舟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楚妙歌身上，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陆行舟心中确实涌起了滔天的怒火。他见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也见惯了市井之间的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将贪婪写在脸上的市井小民。在他看来，楚妙歌的行为，不仅是对他权威的挑衅，更是对死者的亵渎。他甚至有一瞬间动了杀心，想要下令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理智最终还是压过了怒火。

这具白骨嫁衣的案子太过诡异，影响也太过恶劣。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一旦消息泄露，必然会在整个长安城引起巨大的恐慌，到时候朝野震动，他这个大理寺卿难辞其咎。而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贪婪市侩得令人作呕，但她方才那寥寥数语，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案件最核心的疑点，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观察力。

用，还是不用？

陆行舟的目光在楚妙歌那张平静而又充满算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最终，他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沈无余。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陆行舟面无表情地从宽大的官袍袖中，摸出了一锭成色十足的十两官银。那银锭上还带着官府独有的戳印，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他甚至没有走上前，只是手腕一抖，那锭沉甸甸的官银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几分警告与施舍的意味，径直朝着楚妙歌飞了过去。

那银锭来势甚急，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躲避了。

然而，楚妙歌却只是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她伸出手，动作看似随意，却又无比精准地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锭官银。银锭落在她掌心，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那份重量让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钱货两讫。

就在她握住那锭官银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身上那股慵懒贪财的市井气，仿佛被瞬间抽离。原本还带着几分算计和狡黠的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而肃穆。她整个人都气质都为之一变，就如同一柄常年藏于鞘中的利刃，在这一刻，终于因为得到了足够的代价，而显露出了它即将出鞘的锋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锭官银放入腰间的布袋，然后转身，看也没再看陆行舟一眼。

她走到义庄角落那个盛着清水的木盆前，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从指尖到手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份认真与虔诚，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净手完毕，她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一炷细长的线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义庄内原本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腐与秽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副用羊肠制成的薄如蝉翼的手套，熟练地戴在手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陆行舟在内，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前一刻还贪婪如斯市侩小民，为何在下一刻，就能展现出如此专业而又充满仪式感的姿态。

最后，楚妙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解下了系在腰间的一个半旧的皮卷。那皮卷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边缘都已磨损，却被她保护得很好。

她将皮卷在旁边的棺材盖上缓缓展开，露出了里面插着的一排排造型各异的工具。那些工具大多是银质的，在灯火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而她的手，略过了那些探针与骨钳，最终，从中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刀。

那是一把柳叶形的刀，刀身极薄，薄到仿佛透明，刀刃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在灯火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光泽。这绝非凡品，更不是寻常仵作会用的工具。

握住那把刀的瞬间，楚妙歌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手中的刀，和即将面对的真相。

她手持那把奇门的柳叶刀，缓步走向大堂中央那具骇人的白骨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