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画皮藏锋

夜，已经很深了。
栖凤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沈明-珠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那个新拨来的、手脚还算伶俐的小丫鬟，用最细的螺子黛，为她描上最后一笔远山眉。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美得几乎不似真人的脸。
苍白，却也精致。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迷离与温顺。
“好了，小姐。”小丫鬟放下眉笔，看着镜中的人，由衷地赞叹道，“您真好看。”
沈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恬静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就在这时，寝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与血腥味道的凛冽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是霍长渊。
他刚从京郊大营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玄色蟒纹大氅。
搁在以前，每当他带着这股气息回来时，沈明-珠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冰冷，像一块准备随时迎接撞击的，顽石。
然而，今晚。
还不等那小丫鬟吓得跪下行礼，沈明-珠便已经，从梳妆台前，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与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一丝惊喜，与全然依赖的，柔和笑意。
“王爷，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三月的春风，能吹进人骨头缝里去。
她提起裙摆，脚踝上的金锁，随着她的动作，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仿佛是在迎接主人归来般的，声响。
她主动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不等他开口，便伸出了那双纤细白皙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熟练地，替他解开了那件厚重冰冷的，玄色大氅的系带。
“今日，在军营里，可还顺利？”
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温顺的阴影。那关切的语气，像一个，正在等待着自己夫君归家的，最普通，也最温柔的，妻子。
“外面风雪大，您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了那杯早已备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温茶，亲自，递到了他的唇边。
霍长渊，彻底地，愣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对他嘘寒问暖，眉眼间尽是柔情与关切的女人。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只会用冷漠和恨意看着自己的眼睛，如今却盛满了，仿佛能将他溺毙的温柔。
一股极其陌生的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慌乱的，感觉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没有去接那杯茶。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盯着她脸上那副近乎完美的温柔的面具。
企图，从那副面具之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什么也找不到。
他只能看到，她因为他的迟迟不语，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也黯淡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
“王爷……？”
“是……是臣妾，又做错什么了吗？”
“还是说，王爷，不喜欢臣妾，碰您的东西？”
她说着，便要将手，收回去。
就在这时。
霍长渊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茶杯，从她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黑色的皂靴，也溅到了她雪白的裙摆上。
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然后，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呵……”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那股，让他沉迷的独特的冷香。
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胸腔剧烈震动的笑。
“沈明珠啊，沈明珠……”
“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他原以为，她只是，学会了屈服。
却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这副“画皮”，戴得如此炉火纯青。
沈明-珠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重新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无辜。
“王爷……您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
霍长渊抬起头，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凝视着她。
“听不懂，就不用懂了。”
他不在乎她这副模样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他喜欢。
他极其，极其地，喜欢。
他喜欢她，收起所有爪牙像一只温顺的猫一样，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他喜欢她，用那种充满了崇拜与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样子。
这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需要的，掌控一切的巨大满足感。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沈明珠便将这副，名为“温顺柔媚”的画皮，死死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仿佛彻底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
也忘记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血与泪。
无论霍长渊，何时，从外面回来。
无论是带着一身的杀伐之气，还是带着一身的酒气。
她都会，像一个最合格的，最温柔的妻子一样，在栖凤阁的殿门口，微笑着迎接他。
他下棋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为他添茶。
他研墨时，她便在一旁，细心地为他将墨，磨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甚至，在他因为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感到疲惫，烦躁地按揉眉心时。
她也会，主动地，走到他的身后，伸出那双纤细柔软的手，用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腹，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霍长渊对此极其地受用。
他那颗因为常年的杀戮与猜忌，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仿佛也在她这刻意的温柔的攻势之下，渐渐地软化了下来。
他开始在这栖凤阁停留得越来越久。
他甚至，撤走了，寝殿门外，那一半，负责监视她的，守卫。
并且，第一次，允许她走出这间囚禁了她数月之久的牢笼，可以在王府后宅的，那片同样戒备森严的园林里走动。
赏赐，更是如流水一般，涌进了栖凤阁。
一整箱，一整箱，硕大饱满，光彩夺目的南珠。
一匹，又一匹，价值千金，织造精美的蜀锦。
以及各种，从西域，从海外，搜罗来的，世所罕见的，珍玩奇物。
他像是，要把这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堆到她的面前。
以此来证明，他承诺的，
“你想要的一切”，并非虚言。
而沈明珠，也表现得，极其配合。
她会对每一件赏赐，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欢喜。
她会拿起那些冰冷的珠宝，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仰起头，用一种充满了爱慕与感激的眼神，对他说：“谢谢王爷，臣妾，好喜欢。”
她会将那些华美的蜀锦，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在他面前，轻轻地，转一个圈，声音娇媚地问：“王爷，臣妾穿这个，好看吗？”
她将自己，彻彻底底地，伪装成了一个，被巨大的财富与权势，冲昏了头脑，彻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肤浅的附属品。
她用最完美的演技，成功地让他相信。
她已经彻底地臣服了。
被他驯化了。
而那些，被她表现出“极度欢喜”的奇珍异宝，在霍长渊离开之后，便被她，面无表情地，尽数锁进了库房的最深处。再也不曾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