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雨跪王门

摄政王府那扇由整块黑沉木打造、镶嵌着狰狞兽首铜环的朱红大门，在陆瑾年沉重而又决绝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内开启。
门内，没有宾客盈门的喧闹，也没有富丽堂皇的景致。
只有黑压压的、如同一片沉默森林般的暗卫。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神冷冽如冰，身上散发着只有从死人堆里才能磨炼出的、浓重的煞气。
他们就像一道由钢铁与杀意铸就的城墙，将王府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陆瑾年抱着怀里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迎着从门内透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丝毫退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街上所有围观百姓那震惊、惋桑、不解的目光中，撩起了自己的青衫下摆。
双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了王府门前那片混杂着冰冷雪水的污浊积水之中，发出一声沉闷而又屈辱的声响。
“罪臣陆瑾年，叩见摄政王殿下！”
他高高地举起了怀中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的紫檀木匣，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响彻了整条长街。
“臣，知沈氏有罪，然其女明珠，与臣自幼定有婚约。臣斗胆，恳请王爷开恩！此匣之内，乃臣之全部家财，包括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地契，以及变卖祖产所得现银。臣愿以此，换沈氏明珠自由之身！求王爷，成全！”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和着血，一同呕出来的。
没有回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从那扇洞开的大门深处，投射出来的一道，居高临下的、带着无尽嘲弄与快意的目光。
霍长渊就站在王府正殿前那高高的台阶之上。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像一尊俯瞰着人间蝼蚁的神祇，漠然地，审视着跪在门外泥水中的那个男人。
陆瑾年。
太傅之子，京城第一才子，也是……他沈明珠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婿。
霍长渊的目光，微微眯起。
他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沈家马厩里一个卑贱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马奴。
他也曾见过，眼前这个男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与那个同样穿着白裙、美得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少女，并肩坐在国公府后花园的凉亭里。
他在作画，而她在研墨。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而他，霍长渊，只能躲在远处那堆散发着恶臭的马粪后面，像一只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老鼠，在泥泞中，卑微地，仰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耀眼的光。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那种因为嫉妒而疯狂滋生的恨意，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刻消散。
而现在……
霍长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为了那个女人，而抛弃了所有尊严与荣耀的男人。
那种刻骨铭心的卑微感，在这一刻，终于转化成了最极致的、扭曲的报复快感！
他笑了。
他朝着门口的暗卫，随意地，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暗卫统领顾清寒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着门外的陆瑾年说道：“王爷有令，准你入府。不过，是膝行而入。”
膝行。
用膝盖，一步一步地，从王府大门，走到正殿之前。
这是何等的羞辱！
街上的百姓，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陆瑾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隔着重重的人影，望向台阶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眼中迸发出一丝屈辱的怒火。
但那怒火，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谢王爷恩典。”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然后，他死死地护住怀中的木匣，用那双早已被冰水浸透的膝盖，开始在这坚硬而又粗糙的青石板上，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骤然撕裂开来。
一场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陆瑾年的全身浇得透湿。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他的脸颊，不断地滑落，与地上的泥水，混在了一起。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依旧固执地，护着怀里那个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木匣，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不断地摩擦着，很快，便磨破了裤料，磨破了皮肉。
一道道暗红的、混杂着泥水的血迹，在他身后，留下了长长的、屈辱的印记。
台阶之上，霍长渊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愈发森然。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那间囚禁着他毕生所愿的，栖凤阁。
他一脚踹开门。
“过来。”
他对着那个正靠在窗边，一动不动的纤细身影，冷冷地命令道。
沈明-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霍长渊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直接上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腕，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拖到了那扇糊着半透明云母明纸的雕花窗棂前。
他强行将她，按在了窗边。
“看。”
他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吹拂在她的耳廓上。
“好好看看，你那个为了你，连状元功名都不要了的，瑾年哥哥。”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云母纸，沈明-珠可以清晰地看到。
看到雨幕之中，那个曾经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地，跪在地上，艰难地，朝着这座囚笼，一点一点地，爬行而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沈明-珠的呼吸，瞬间一窒。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了冰冷的窗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看到了吗？”
霍长渊似乎是极其享受她此刻的反应，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与窗棂之间，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这就是那个，让你宁死也不愿屈服于我的，男人。”
“你看着他，看着他为了你，是如何抛弃尊严，是如何卑微如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疯狂的快意。
“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掉的。”
“我要让他，活着。我要让他，亲眼看着。”
“看着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看着他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如何在我的身下，承欢婉转。”
“我要让他知道，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在我霍长渊的权势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