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现身

子时。京城郊外的黑市码头，一改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此刻正静静地匍匐在夜色之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宽阔的江面上呼啸而过，吹得码头上悬挂的灯笼摇摇欲坠，光影斑驳。浑浊的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木桩，发出单调而又压抑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却暗藏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杀机。

码头最高处的一座望楼屋顶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猎鹰，正静静地伫立着。他，正是戴着罗刹面具的裴景。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半个时辰了。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冷眼注视着下方的一切，观察着水面上那数十艘因为夜色而无法离港、被迫停泊在此的大型货船。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在一艘艘货船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着致命危险的目标。

站在他身后的，是同样戴着银色面具的凌风。

“主子，都部署妥当了。”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与杀意，“我们的人已经切断了码头所有通往外面的小路，这里现在就是一座孤岛。五十名缇骑精锐，全都埋伏在周围的仓库和阴影里，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将整个码头围个水泄不通！”

裴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码头最深处那个孤零零地停泊在三号泊位上的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那艘船看似普通，但它吃水的深度，却远比周围其他满载着布匹和茶叶的商船要深得多。里面装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货物。

“时间差不多了。”裴景缓缓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通知下去，可以收网了。”

凌风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地应道：“是！”

裴景缓缓地抬起右手，在空中做出了一个简单而又充满了血腥意味的进攻手势。

信号，发出！

下一秒，原本寂静的码头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苏醒！“行动！”凌风一声低喝，他身后的数十个阴影之中，立刻涌出了无数道黑色的身影！那些，是皇城司最精锐的缇骑！他们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左手持着已经上弦的特制弩箭，右手则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瞬间刺破了码头的黑暗，将整个江岸照得如同白昼！

“皇城司办案！所有人等，放下武器，原地待命！违令者，格杀勿论！”凌风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码头的上空炸响。缇骑们沿着长长的码头栈道，迅速收拢着包围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精准地切断了所有货船与陆地之间的连接通道。

码头上那些原本正在打盹的黑市搬运工和负责守夜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怎么回事？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这里？”“快！快去通知东家！官兵杀进来了！”“别动！他们手里有弩箭！谁敢乱动就是个死！”面对着缇骑们那黑洞洞的、闪烁着寒光的弩箭，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江湖汉子，也只能乖乖地被逼退到一旁，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种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裴景依旧站在望楼的屋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的，不是这些小鱼小虾。他的目的，是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铁器”，和那个即将出现的、千金阁的幕后主使。他倒要看看，面对皇城司的雷霆之势，那个只敢躲在暗地里数钱的“金九爷”，到底还敢不敢露面。

而就在裴景的包围圈收拢的同时，在码头外围一处更加隐蔽的仓库顶端，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降落了。正是戴着银色面具的苏棠。她看着下方那如同火龙一般、迅速将整个码头封锁的皇城司缇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好大的阵仗！看来，她这位便宜夫君，为了查抄她的货物，还真是下了血本！

苏棠没有丝毫的慌乱，她迅速看清了下方的局势。皇城司的人虽然多，但他们的目标显然是停泊在水面上的货船，想要将所有的船只都封锁起来，逐一查验。而那批真正的“烫手山芋”，正藏在其中一艘船的秘密夹层里。绝对不能让他们登船！

苏棠立刻举起右手，对着下方一个黑暗的角落，用千金阁内部独有的秘密手势，迅速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黑暗中，一直等候着的顾子尘在看到手势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立刻对着身边的几个心腹低声吩咐道：“九爷有令！‘水鬼’组立刻行动，从水下潜入三号货船，打开底部隐蔽舱门，秘密转移货物！记住，动作要快，要无声！‘飞鱼’组，立刻去斩断其他船只的缆绳，制造混乱！其余人，跟我一起，准备‘迎接’一下皇城司的大人！”

顾子尘收到指令，立刻转身，带着他手下的黑市精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悄无声息地开始行动。而苏棠，则站在仓库的屋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无论是转移铁器，还是解缆起航，都需要时间。而现在，她最缺的，就是时间。皇城司的包围圈已经形成，裴景随时都可能下令登船搜查。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拖延时间，来吸引那个站在最高处的、真正的决策者的注意力。

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现身。

苏棠的目光缓缓地抬起，穿过层层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那座最高望楼的屋顶上，落在了那个戴着罗刹面具、如同黑夜帝王般的男人身上。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也正在冷冷地注视着整个码头。苏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弧度。玉面阎罗，裴景。既然你想见我，那我就让你见个够！

打定主意，苏棠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她的脚尖在仓库的瓦片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便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黑色蝴蝶，瞬间跃起，施展出她那足以傲视整个江湖的绝顶轻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而又凌厉的弧线！她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熊熊的火把，目标明确，直指那座最高的望楼！

裴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而又陌生的气息。他猛地转过头，他那藏在罗刹面具后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他看到的，是一道黑色的残影，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逼近！好快的轻功！即便是以裴景的眼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对方的轨迹。就在他心生警惕，准备出手的那一刻，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稳稳地，落在了距离他十步之外的瓦片上。

两人，一个站在望楼的这头，一个站在望楼的那头，遥遥相对。夜风，吹起两人同样是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苏棠缓缓地抬起头，她那张被银色面具遮挡住的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双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充满了冰冷的、足以与裴景分庭抗礼的绝对自信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直接迎上了裴景那充满了审视和杀意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场无声的、属于两个顶尖强者的较量，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