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满意

凌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对着国公府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石狮子咧嘴一笑，随即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溜溜达达地回“静安居”向自家主子复命去了。

街道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路人，都远远地躲开，对着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畏惧。镇国公府的小侯爷，果然名不虚传，连自己的丈母娘都敢直接装进麻袋里扔出来！这京城里，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嚣张跋扈的混世魔王了。

静安居的院落内，随着秦氏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和凌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恢复了宁静。

躺在正房罗汉床上的苏棠，依旧保持着那副“昏死过去”的姿态，一动不动。但她的耳朵，却在极其敏锐地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动静。她在心中默默地掐算着时间：从秦氏被套进麻袋，到被扛出院子，再到门外那声沉闷的落地声，以及最后整个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很好，危险已经完全解除。

在确认外界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之后，苏棠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才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昏迷后的迷茫，只有一片算计得逞后的冷静与清明。她从柔软的垫子上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秦氏扯得有些散乱的衣襟和发髻。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那个亲手导演了这场“痛击岳母”大戏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裴景没有立刻离开，他背对着内室，站在门口，似乎在查看外面的情况，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闹剧。他挺拔的背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安的威慑力。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立刻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用指甲在自己眼角下方最娇嫩的皮肤上轻轻地掐了一下。一股恰到好处的刺痛传来，紧接着，她的双眼便迅速地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也无助到了极点。

苏棠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丝绸手帕，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那双水光潋滟、写满了惊恐与后怕的眼睛。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夫……夫君……”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微弱的呼唤，从手帕后传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裴景闻声，缓缓地转过身。他看到的，便是一个刚刚从惊吓中“醒”来，还处于极度恐慌和无助之中的新婚妻子。她坐在那里，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用手帕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和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却将她内心的恐惧和委屈暴露得一览无遗。

裴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苏棠见他不语，知道自己的戏还不够，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一个柔弱妻子对丈夫的感激与依赖，演绎得入木三分：“夫君……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含糊不清，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刚才……刚才我真的好害怕……母亲她……她非要抢祖母赏赐的镯子和地契，还要逼我去账房支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然后就看到了一只虫子……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水，将一个被吓晕过去、醒来后发现危机已经解除的无辜形象塑造得天衣无缝。

“刚才……是夫君您……是您把母亲她……赶走的吗？”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裴景，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对强大力量的、全然的依赖与崇拜。“夫君……今日若不是您出手保护……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被母亲欺凌成什么样子……我……”她的话没有说完，便又被一阵剧烈的、仿佛无法抑制的抽噎打断了，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裴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受惊后怯懦的举止，看着她那双除了恐惧和依赖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三种情绪的眼睛。他心中，原本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暗杀而升起的、对她身份的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一个遇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用“被虫子吓晕”这种拙劣借口来逃避的女人。一个在危机解除后，只会哭着向丈夫道谢，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寻求庇护的女人。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在万军从中取人首级、出手狠辣果决的绝顶高手？

裴景在心中彻底给苏棠打上了标签：一个麻烦、懦弱、贪财，但绝对安全的寻常女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那副冷酷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度的不耐烦所取代。他最讨厌的，就是女人的哭哭啼啼。“行了！”他粗暴地打断了苏棠那还没演完的哭戏，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嫌她太吵，打扰我睡觉了而已。你自己的娘家，你自己处理干净，以后别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带到我的院子里来！”说完，他便再也懒得多看苏棠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正房，走回了他自己的书房。

随着裴景那充满不耐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内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棠那不断颤抖的肩膀，缓缓地停了下来。她放下捂着脸的手帕，低头，仔细地擦去了眼角那因为用力过猛而真的挤出来的一滴泪水。紧接着，她那张原本写满了委屈和恐惧的小脸上，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迅速地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开一个充满了算计和极度满意的、狐狸般的笑容。

挡箭牌！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用、最高效、最完美的物理挡箭牌！苏棠在心中兴奋地盘算着。伯爵府那一家子极品亲戚，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以前她没权没势，只能处处忍让躲避。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个脾气暴躁、行为乖张、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纨绔丈夫！以后秦氏再敢上门来撒泼要钱，她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面，只需要往这位便宜夫君面前一躲，他那暴躁的脾气，就能帮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简直是太实用了！

两人，一个走回书房，继续追查那笔消失的巨款，心中对自己的“安全屏障”感到无比满意；一个坐在内室，开始盘算着如何更好地利用自己的“物理挡箭牌”，对未来的清净日子感到无比期待。

他们各自达到了自己心理预期的隐瞒效果，并且都对现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双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