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瑞王看着眼前这家门口罗雀、却偏偏能散发出如此“仙气”的食肆,那双向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好奇。“走。”他对着身后那名一直恭敬地跟随着他的、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贴身随从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去,瞧瞧。”
当瑞王——这个在大宋朝地位尊崇无比的闲散王爷——一只脚踏入“禾记食肆”那冷清的大门时,正在柜台后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林淼和那几个同样无精打采的伙计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他们看到,一个穿着虽然低调但料子却是最上等的云锦、气度非凡无比的富态中年“员外”,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客……客官……”林淼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本能地站起身来,用她那已经被林禾培训了无数遍的、最标准的接待礼仪有些结巴地招呼道,“欢……欢迎光临‘禾记’!请……请问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不是,是……是用饭吗?”这是他们今天开业一个多时辰以来接待的第一位客人。
瑞王没有理会她。他只是用他那双极其挑剔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这店堂之内的所有陈设。干净。雅致。通透。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古董字画,但那每一张桌椅的摆放、每一盆绿植的错落,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与韵味。“不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口中吐出了两个字。然后他便径直走到了那个二楼临窗的、视野最好的雅座前,一撩衣袍稳稳地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正是之前晏洵最喜欢坐的专属“宝座”。
“客官,您……您想吃点什么?”赵铁锤也赶紧从门口迎了上来,虽然心中因为那些谣言而充满了憋屈,但脸上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店里,有……有……”他想说“东坡红肉”,可一想到后厨根本就没有备料;他又想说“叫花鸡”,可那同样需要提前预定。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向这位看起来就极其不凡的贵客如何介绍自家的菜品。瑞王却根本不看他,他只是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地说道:“不必介绍了。把你们店里最拿手的、最能代表你们‘禾记’水准的镇店之宝,给本……给我端上来吧。我倒要看看,”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是何等的美味,能配得上外面那股不似人间的奇香。”
镇店之宝?奇香?赵铁锤彻底懵了。他使劲地嗅了嗅鼻子,空气中除了外面飘进来的那股子属于“聚味楼”的焦糊肉味,和那若有若无的自家后厨传来的熬煮白菜的清淡水汽之外,哪里还有什么“不似人间”的“奇香”啊?这位客官莫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他不敢怠慢,也不敢自作主张,连忙转身跑进了后厨。“林姑娘!林姑娘!”他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外面来了位贵客,看起来来头不小,点名要吃咱们的镇店之宝!您看……这可怎么办啊?咱们今天什么硬菜都没准备啊!”
正在灶台前看着火的林禾闻言缓缓地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她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位“贵客”的到来。她的神色依旧是那么的从容、淡定。“我知道了。”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对着那口她守了整整一夜的、巨大的紫砂缸轻声说道:“开……坛!”
当那凝聚了她所有心血与希望的、足以颠覆整个时代味蕾的“开水白菜”,被她用一个最素雅、最干净的、还带着一个白瓷钵盖的深钵小心翼翼地盛好之后,她没有让任何伙计代劳,而是亲自端着那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托盘缓缓地走出了后厨、登上了二楼,最终稳稳地站定在了那位正闭目养神、气度非凡的“贵客”面前。“客官,您要的菜,来了。”
瑞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一身粗布厨娘装但眼神却清亮得不带一丝谄媚与畏惧的少女,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瓷深钵之上。“哦?”他挑了挑眉,“这就是你们的……镇店之宝?”林禾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只盖在上面的白瓷钵盖轻轻地揭了开来。
那一瞬间,一股比之前在外面闻到的还要纯粹百倍、浓郁千倍的极致的、醇厚的、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鲜香,瞬间就从那钵中喷薄而出!那股香味是如此的清雅、如此的干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油腻之气,却又醇厚得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飞禽走兽的精华!瑞王——这个自诩吃遍了天下所有美味的“老饕”——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就收缩了!他下意识地探过头朝着那钵中望了过去!然而!当他看清了那钵中之物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洁白的瓷钵之中,没有他想象中的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有的只是一汪清澈见底的、仿佛就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白开水,和在那“白开水”之中静静地悬浮着的一颗看起来有些干瘪的、蔫头耷脑的白菜心。就……这?!这就是那股“不似人间”的奇香的来源?这就是他们“禾记”所谓的镇店之宝?一股巨大的、被戏耍了的愤怒瞬间就冲上了瑞王的天灵盖!他觉得,自己的品味、自己的身份、自己那“大宋第一老饕”的名号,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侮辱!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双向来慵懒的眸子里迸发出了属于皇族的、滔天的怒意!“这就是你们‘禾记’的待客之道吗?!用一碗寡淡的白水和一颗路边随处可见的烂白菜来糊弄本……来糊弄我?!你们,是觉得我好欺负吗?!”面对瑞王那足以让任何一个朝中大员都为之胆寒的雷霆之怒,林禾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自信,“是与不是,您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瑞王被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给气得差点笑出来!“好!好一个‘尝一尝就知道’!”他强压住心中的滔天火气重新坐了下来!他倒要看看,这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店和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到底是在耍什么花样!他拿起桌上的汤匙,带着一种近乎于“审判”的心态,从那钵看似寡淡的“白开水”中舀起了一勺,然后在林禾那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送入了他那张品尝过世间所有美味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