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和楼

开业吉时已到。“禾记食肆”那扇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气派非凡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可门外却与数月前那第一次开业时的万人空巷的火爆景象截然不同——没有排成长龙的队伍，没有争先恐后的食客，甚至连一个敢于上前的都没有。有的只是那些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百姓，和那些从御街各大酒楼里跑出来准备看笑话的同行。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充满了鄙夷与嘲讽的笑容。“哈哈哈！快看！开门了！开门了！”“我倒要看看这家店在所有食材都被断供的情况下，今天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招待客人！”“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他们昨天拉回来的那几车最便宜的大白菜吗？”“用白菜来当开业大菜？还是在这御街之上？哈哈哈！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等着吧！今天这家‘禾记’就要成为整个汴京城最大的笑柄了！”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和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像一把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每一个“禾记”员工的心上。赵铁锤和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们一个个都双拳紧握、双眼赤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可他们却被林禾用一个眼神给死死地压制住了。

店堂之内，林淼——这个小小的“女账房”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空荡荡的柜台后面。她看着那本开业半个时辰却依旧一个字都没有记下的账本，又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钱匣子，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大姐明明有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厨艺，为什么她们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要遭受这等不公的对待？

而此时此刻，一街之隔，“太和楼”那最奢华的、视野最好的三楼雅间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歌舞升平的景象。钱掌柜正像一条最谄媚的哈巴狗点头哈腰地侍立在一位衣着极其华贵、气度极其不凡的中年王爷身旁。这位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大宋朝地位最尊崇也最不务正业的闲散王爷——瑞王！这位瑞王爷一生别无他好，不好权、不好色，唯独对“吃”有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极致的追求！他，是整个大宋朝公认的第一老饕！他的那张嘴被全天下的山珍海味养得刁钻到了极点，据说一道菜只要经过他的品尝，他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所用的盐是产自川中还是产自沿海。今日钱掌柜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无数的关系才终于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神”请到了自己的“太和楼”！他的目的很简单——他就是要借着这位王爷的口和他的名望来为自己“太和楼”造势，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太和楼”才是这御街之上真正的美食霸主！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钱掌柜的脸上堆满了最谦卑也最谄媚的笑容，“您尝尝！您快尝尝！这，可是小人特意派人从东海日夜兼程、用冰块镇着才运送回来的最新鲜的极品双头鲍啊！”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将一盘用最浓郁的、最油亮的红烧酱汁烹制而成的、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鲍鱼呈到了瑞王的面前。“王爷您看，我们这道‘鸿运当头’，为了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这鲍鱼的鲜味，可是用了足足三年的老母鸡和上好的火腿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高汤来给它调味！再配上我们聚味楼祖传的秘制酱汁，保证让您吃了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啊！”瑞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他看了一眼那盘被酱汁包裹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鲍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还是拿起了桌上的银筷，夹起了一块送入了口中。

他只尝了一口。就只尝了一口。

“啪——！！！！”他猛地将手中的银筷狠狠地掷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也极其刺耳的巨响！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瞬间就布满了滔天的怒火！“暴殄天物！”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钱掌柜破口大骂！“这就是你所谓的‘鸿运当头’？这就是你所谓的‘极致鲜美’？我呸！”他毫不客气地将嘴里那块只嚼了两下的鲍鱼吐在了地上！“你管这又老又韧、又咸又腻、除了酱油味就只剩下铜臭味的垃圾，叫鲍鱼？你这是侮辱鲍鱼！还是侮辱本王的这张嘴？”“王……王爷……息怒……息怒啊！”钱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疯狂地磕头！“是……是小人无能！是小人该死！还请王爷再给小人一次机会！我们后厨还准备了……”“不必了！”瑞王根本就不给他任何的机会！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满桌的用浓油赤酱堆砌出来的所谓的“昂贵海货”，只觉得一阵反胃。他猛地一甩袖子！“从今往后，本王的食谱上，再无‘太和楼’三字！”说罢他便不顾身后那钱掌柜和一众伙计撕心裂肺的哀求与哭喊，大步流星地拂袖而去！

瑞王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腹中饥饿难耐，可脑子里一想到刚才那满桌的油腻的酒食便又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那人声鼎沸的十字街口。就在他准备转身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纯粹的却又醇厚到了极点的奇异香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鼻孔里。那股味道很淡很淡，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却又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它像一只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大手瞬间就抓住了他那早已被山珍海味养得麻木不堪的味蕾，让他的脚步猛地就停住了！这是什么味道？不是肉香，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香料的味道。那是一种返璞归真、洗尽了所有铅华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最本源的鲜！他这个自诩为“大宋第一老饕”的食神，竟然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股香味的来源！他不由自主地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停下了他那原本准备离去的脚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家门口冷冷清清、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禾记食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