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定终身

“咕嘟……咕嘟……”鸳鸯锅里，红白两种汤底都在欢快地翻滚着，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模糊不了那在空气中悄然蔓延的、暧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情愫。几杯温热的桂花酒下肚，几口辛辣滚烫的毛肚入喉，晏洵那张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病态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因微醺而产生的红晕。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筷，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正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跟一根金针菇作斗争的少女。

“林禾。”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往日里的清冷与疏离，而是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林禾夹着金针菇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知道吗？”晏洵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蒸腾的热气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以前最讨厌的就是吃饭。”

“什么？”林禾愣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在她看来这世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怎么会有人讨厌吃饭？

“因为，我吃的每一顿饭都充满了算计。”晏洵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小的时候在家里，每一次家宴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嫡母、庶母、兄弟、姐妹……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和善的笑脸说着最亲切的话，然后在饭桌底下用最恶毒的手段互相倾轧、互相算计。一道菜的上菜顺序、一个座位的排次，甚至是一句祝酒词的先后，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后来长大了，入了朝堂，”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意，“饭局就变成了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每一杯酒都可能是穿肠的毒药，每一道菜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我的胃，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坏的。”他平静地讲述着自己身上那些深藏了多年的血淋淋的过往，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林禾却从他那平淡的语调之中听出了那足以将任何人压垮的沉重与孤独。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那副因为胃病发作而蜷缩在泥地里痛苦不堪的模样，她的心没来由地就是一疼。

“我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晏洵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了那片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最阴暗也最真实的内心世界。“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两样东西——冰冷的律法和残酷的杀戮。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会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我杀光了所有该杀的人、报完了所有的仇，或者死在复仇的路上。可是……”他的话锋一转，那双原本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眸子里在这一刻竟然燃起了一团无比明亮的、滚烫的火焰！他灼灼地注视着林禾！“可是，我遇到了你。你，和你的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美食，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那片只有黑白两色的、冰冷的世界里。是你，让我知道，原来食物不仅仅可以用来果腹。它也可以是温暖的、是鲜活的，是能安抚所有伤痛、驱散所有阴霾的……救赎。”

“林禾，”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用他这一生最郑重也最认真的语气表明着自己的心迹，“我知道，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无法预知的危险。我也知道，以我的家世，我未来的妻子本该是那京城里某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名门闺秀。可是我不需要。”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我晏洵，绝不需要一个只能被养在深闺之中、需要我时刻去保护去提防的、柔弱的菟丝花！我内心渴望的！我这一生唯一想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能与我一同面对这波诡云谲的朝堂、面对这盛世之下的无尽风雨的灵魂伴侣！所以……”他看着她，那双灼热的眸子里充满了最深情的也最忐忑的期盼，“林禾，你，可愿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而又坦诚到了极致的表白，林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的心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脸也早已在对方那灼热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目光注视下和那火锅升腾起来的热气蒸腾下变得滚烫通红。她听懂了，她完完全全地听懂了晏洵话语之中那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沉重，和那份同样沉重到了极点的期盼。她知道，一旦她点了头，那她未来所要面对的将不再是市井之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朝堂的暗流、权力的绞杀，和那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血雨腥风。她的心中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吗？或许有，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骨子里的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坚韧与傲骨绝不允许她在这一刻有半分的退却！

她看着眼前这个愿意将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她没有像寻常的女儿家一样羞涩地低下头，也没有用任何的海誓山盟的言语去回应。她只是缓缓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然后极其霸气地拿起了桌边那双专门用来给对方夹菜的公筷！在晏洵那充满了期盼与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她伸出筷子闪电般地探入了那口正在剧烈翻滚的红汤之中，精准地夹起了一片刚刚才被烫得微微卷曲、鲜嫩爽脆、裹满了鲜香麻辣红油的极品毛肚！然后她手臂一扬，那片毛肚越过了那道象征着“太极”的阴阳分割线，越过了那锅还在不断升腾的、模糊了彼此视线的氤氲热气，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晏洵面前那只洁白如玉的、小小的蘸料碗之中！

她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充满了“林禾”风格的生活气息的行动，给出了她最坚定的答复——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你的胃以后由我来养！你的人生由我来陪你一起品尝！她向他表明，自己绝非那种会因为畏惧权贵而退缩的弱女子！既然你敢将你那伤痕累累的身家性命和那颗孤独了半生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那么我林禾就敢稳稳地接下这份足以燎原的滚烫情意！

在这大雪封城的、寒冷的冬夜里，在这间充满了饭菜香气的、温暖的食肆里，隔着一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的人间烟火，两人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彻底底地捅破了！从之前的暧昧不明的拉扯，正式跨入了光天化日之下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