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化心结

“只是不知，林老板这里今夜可还有能让晏某抵债的……吃食？”晏洵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着眼前这个正用那双清亮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少女，他的心在这一刻竟然比他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紧张。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质问、被她疏远，甚至是被她用最冰冷的、充满厌恶的眼神赶出这间食肆的准备。

然而，林禾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她没有像寻常的女子那般，在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因为畏惧他那骇人的权势而变得诚惶诚恐、卑躬屈膝；她也没有因为他之前的刻意隐瞒而大发雷霆、质问不休。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缓缓地从那高高的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他身上那件还在往下滴着雪水的、冰冷的、沉重的黑色大氅。“还知道回来就不错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极其细心地拍去大氅上那些沾染的、尚未融化的雪水，“我还以为我们晏大少卿日理万机，早就已经把我们这种开在穷乡僻壤的小小食肆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那话语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疏离与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嗔怪。她将那件大氅仔细地挂在了旁边一个干燥的、专门用来烘烤衣物的木架之上，然后转过身径直就朝着那还亮着灯的后厨走了进去。她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就仿佛他不是什么失踪了一个月才刚刚归来的“大人物”，而只是一个像往常一样因为嘴馋而在深夜里跑来蹭饭的熟客。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举动，却像一股最温暖的、最轻柔的春风瞬间就吹散了晏洵心中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忐忑。他那因为连续数日的高强度的朝堂厮杀而一直紧绷着的、如同拉满了的弓弦般的脊背，在这一刻也终于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走进后厨的、忙碌的、瘦弱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上扬。

不多时，林禾便从后厨走了出来。她的手中端着的不再是往日里那小小的、盛着清粥的瓷碗，而是一口造型极其奇特、在大宋朝前所未见的大铁锅！只见那口锅由最上等的精铁打造而成，锅的中间被一道呈现出优美的太极S型的铁片巧妙地一分为二！这便是林禾在闲暇之时特意画了图纸、找了京城最好的铁匠为他、也为她自己专门研制打造的红油鸳鸯火锅！锅的下方是一个配套的、镂空的炭炉，里面正燃烧着通红的、没有丝毫烟气的顶级银丝炭。而锅里那两种截然不同的汤底正在炭火的加热下缓缓地翻滚着、冒着腾腾的热气！

左边的区域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红的海洋！锅底是厚厚的一层由最顶级的牛油和十几种秘制香料一同炒制而成的浓郁锅底，红亮的汤汁之上漂浮着满满一层密密麻麻的鲜红的干辣椒和青色的花椒，一股极其霸道的、浓烈到了极点的、又麻又辣的辛香之气扑面而来，足以让任何一个嗜辣如命的人为之疯狂！而右边的区域则是一片温润如玉的、纯洁的雪白——那是林禾用一只至少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和一根完整的猪筒骨，在经过长达六个时辰的文火慢炖之后又加入了枸杞、党参、当归等数种具有温补功效的药材才最终熬制而成的最顶级的滋补高汤！那汤色如同最醇厚、最纯净的牛乳，散发着一股极其温暖的、醇厚的、能安抚人心的鲜香！一边是火焰，一边是海洋；一边是霸道，一边是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一口小小的锅里被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最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最极致的味觉诱惑！

林禾将这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鸳鸯火锅稳稳地放在了二楼雅座那张晏洵专属的桌子中央。紧接着，赵铁锤和林言、林安也端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上来。只见那托盘之上摆放着一盘又一盘切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甚至能透出光来的、红白相间的顶级牛羊肉卷，一盘是刚刚才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微微颤动的、新鲜脆嫩的毛肚，还有各种洗得干干净净的时令蔬菜、豆制品、菌菇……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坐吧。”林禾解下围裙也坐了下来，对着那个已经看得有些呆住了的晏洵笑着招呼道，“尝尝，我为你特意准备的接风宴。”

在这沸腾的、升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氤氲热气之中，整个雅座内的寒意被彻底地驱散得一干二净。晏洵看着眼前这新奇的、热闹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看着那个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为他轻轻涮烫的少女，他拿起桌上的竹筷极其优雅地夹起了那片刚刚才烫好的、还在微微卷曲的、沾染了些许麻辣红油的羊肉片，缓缓地送入了口中。那股久违了的、霸道的却又无比温暖的滋味顺着他的喉咙滑下，瞬间就抚平了那因为连日劳累和朝堂厮杀而产生的所有的痉挛与隐痛，也抚平了他心中那所有的疲惫与孤寂。

隔着那氤氲的、模糊了视线的热气，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彻底地卸下了那个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冷酷无情的伪装，她也暂时地放下了那个属于“禾记”老板娘的、精明干练的面具。在这个充满了饭菜香气的、小小的食肆里，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朝堂勾心斗角，也没有那难以逾越的阶级的巨大鸿沟，只有两个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依偎、共享着一锅热汤的普通男女。市井的温情，和那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萌芽的情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