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癞头三那如同杀猪般的哀嚎与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彻底消失在死胡同的尽头之后,裴玄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来。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身形一晃,像一只灵巧无比的巨大夜猫悄无声息地就窜上了“禾记食肆”后院那高高的墙头。他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蹲了下来,然后探着脑袋,用他那比猎犬还要灵敏的鼻子使劲地朝着后厨的方向嗅了嗅。
“咕噜……咕噜噜……”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醇厚的红烧肉酱香混合着叫花鸡那独特的荷叶清香源源不断地从下面飘了上来。裴玄的肚子瞬间就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不争气的轰鸣!“他娘的……”这位在朝堂之上、在大理寺的刑房里足以让任何一个最嘴硬的江洋大盗都闻风丧胆的冷面带刀侍卫,此刻却苦哈哈地拼命地咽着口水。他满眼期盼地望着二楼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心中只有一个最卑微也最虔诚的愿望——“头儿啊!我的亲头儿!您可千万要多吃点啊!不!您还是少吃点吧!您那胃也吃不了多少!您吃饱喝足之后,可千万要大发慈悲,想起墙头上还有您一个忠心耿耿、快要被馋死的属下啊!就赏我一口!不!半口!就那吃剩下的、沾了肉汤的米饭,给我就行啊!”
而在此时,二楼的雅座之内。晏洵正慢条斯理地用那把小小的汤匙将碗里最后一口温润的鸡茸粥送入了口中。他缓缓地咽下,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带着极致鲜香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安抚着他那每一寸饱受摧残的脏腑。舒服。实在是太舒服了。他将那只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的空碗轻轻地推到了一旁,然后微微抬眸,看向了坐在他对面那张由几个木箱临时拼凑起来的“账桌”前、那个正低着头噼里啪啦飞速打着算盘的少女。
昏黄的油灯在她那张专注而生动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那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如同两把小小的蒲扇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地颤动着。算盘珠子在她那双纤细灵巧的手指拨动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充满了财富气息的碰撞声。“入账,八千三百七十二文。支出,食材采买一千二百文,碗筷添置九十文,伙计酬劳一千五百文……今日净赚……五千五百八十二文!”林淼的小奶音在一旁清脆地报着账。林禾一边听着一边在账簿上飞快地记录着、核对着。那副认真的、财迷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模样,让晏洵那双向来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不自觉地就褪去了所有在朝堂上厮杀时的冷酷、警惕与算计,只剩下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的市井烟火所熏陶出的淡淡的、淡淡的温情。在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活阎王”,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因为贪恋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美味而赖着不走的寻常食客。
“喂。”林禾终于算完了最后一笔账,她抬起那张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显得有些疲惫的小脸看着晏洵,毫不客气地说道:“账算完了。你今天又白吃白喝了我一顿!连那碗救命的粥都算上,你现在总共欠我……”她看了一眼账本,“……八十七文钱!还有我那块被你踹碎了的砚台!”
“哦?”晏洵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这茶也该换了。”
“什么?”林禾没听清。
“我说,”晏洵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挑剔的语气说道,“你这用来待客的茶是去年的陈茶吧?而且煮茶的水火候也过了,入口只有苦涩毫无回甘,用来漱口都嫌弃。实在是有辱你这‘禾记’的招牌。”
“你!”林禾的火气瞬间又上来了!这个家伙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三句话不离他的老本行!“我这里是食肆不是茶馆!有的给你喝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她没好气地说道,“有本事你自己去买好茶啊!哦,我忘了,你是个连饭钱都付不起的穷光蛋!”
“那可未必。”晏洵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瞟了一眼林禾的胸口,那里隔着衣衫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块玉佩的轮廓。林禾的脸瞬间就是一红,她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了那个地方!这个登徒子!
而就在这略显聒噪却又无比温馨的氛围之中,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街的对面,“聚味楼”那扇半掩着的窗户后面,钱掌柜正死死地捏着手中的紫砂壶咬牙切齿地看着这边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派出去的那个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癞头三不仅没有完成任务,反而差点就被人活活打死在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臭水沟里。他更不知道,自己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拙劣恶毒的打压手段不仅没能伤到“禾记”分毫,反而为他自己招惹来了一尊他这辈子都绝对惹不起的、足以让他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活阎王!
这场由他一手挑起的风波,不仅未能动摇“禾记”分毫的根基,反倒像一块最坚硬的磨刀石让林禾的锋芒愈发的显露,也让那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的羁绊,在这充满了变数与危机的市井风云之中愈发的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