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四座

“你，想让林姑娘赔你汤药费？”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晏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缓、那么的清冷，不带丝毫的波澜。他甚至还将那把用来遮挡臭气的破旧折扇稍微移开了半分，仿佛是在给予地上那个“泥人”一个正眼相看、当面对质的“恩赐”。

癞头三被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常年混迹市井所练就的泼皮本能还是让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那……那是当然！他……他们打断了我的腿！还……还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不赔钱，这事没完！”

“哦？”晏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评一幅前朝的名画，“你确定，是林姑娘的伙计打断了你的腿？”

“当……当然！”癞头三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想好了说辞，“就是……就是刚才！我就是想从这里路过，他们非不让！还……还偷偷地用石头砸我的腿！我这腿现在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肯定是断了！你们……你们都得赔我！”他以为，自己这套“撒泼打滚加反咬一口”的无赖组合拳足以让对方百口莫辩，只能破财消灾。

然而，晏洵听完他这番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半分的急于辩解。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用那种极其平缓的、毫无波澜却又透着一股森森寒意的语调，开始当着全十字街所有百姓的面引经据典。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在……背书。

“《大宋刑统·斗讼律》有云：凡斗殴，无论曲直，皆须论罪。然，何为‘斗’？律曰：二人以上，以拳足、兵刃相加，致人损伤者，方可为‘斗’。”晏洵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十字街头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敢问一句，方才，可有人见林姑娘或其店内伙计以拳足、兵刃加于你身？”他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折扇轻轻地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看热闹的百姓。众人闻言纷纷摇头。“没有啊！我亲眼看着呢！人家林姑娘的伙计从头到尾就没碰过他一下！”“是啊！是那小子自己不长眼，挑着粪桶就往人家店里冲！人家拦着他那不是应该的吗？”癞头三的脸色微微一变。

晏洵却不理会他，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语调陈述着。“律令第二条：白日里，于市井、街巷、商铺之地，无故毁坏他人财物，阻碍其正常营生者，为‘寻衅滋事’。你方才踹翻了在下的书案，惊扰了店内的食客，导致林姑娘的生意一度中断。此事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为证。按照《刑统》规定，此罪当杖责三十，并勒令其赔偿店家所有损失。你，可认？”

“我……我没有！”癞头三慌了，开始狡辩，“我那是……我那是体力不支，不小心……”

“不小心？”晏洵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好。那我们便再来说说这第三条。”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刑统·盗贼律》篇明确载明：以威逼、胁迫、毁坏名誉等手段强索他人财物者，无论得逞与否，皆以‘讹诈’论处！你当众叫嚣要让林姑娘赔你千八百两的汤药费，否则便日日躺在此处以污秽之物搅黄她的生意。此举已非简单的口角之争，而是赤裸裸的……讹诈良民！”他将“讹诈良民”四个字咬得极重！“按照我大宋的律法，寻衅滋事杖责三十。而讹诈之罪视其金额与情节则有更为严苛的界定！”他手中的折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为地上的癞头三敲响倒计时的丧钟。“讹诈未遂，金额巨大者，杖责六十！若其手段卑劣、影响恶劣，除了杖责之外，还需加一项……黥面之刑！”

“黥面？！”听到这两个字，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可是在犯人的脸上用滚烫的烙铁印上耻辱的印记啊！一辈子都洗不掉！而躺在地上的癞头三更是被这番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的律法压制给吓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套无赖撒泼的把戏对方要么选择破财消灾、息事宁人，要么就会忍不住动手打他——只要对方一动手那他就占了理，可以顺势讹诈更多的钱财！他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会遇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拿着《大宋刑统》来给他当场定罪的硬茬！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晏洵那冰冷的、如同在宣读判决书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当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物冷冷地落在了癞头三那条“断了”的腿上。“你方才说，你的腿断了。若此事为真，乃我方之过，自当赔偿。可若是你以此为借口意图诬告陷害，那便又构成了诬告之罪！《刑统》有云：凡诬告人者，反坐！也就是说，你诬告他人何罪，便要以该罪来惩处你自己！你诬告我等将你打成重伤，按照律法，重伤人者当判……流放三千里！”

“流……流放三千里？！”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癞头三的天灵盖上！流放三千里——去那鸟不拉屎、瘴气横生的苦寒之地，那跟直接判他死刑有什么区别？！晏洵那冷酷无情的气场和他口中那一条条清晰无比、毫无破绽的律法条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癞头三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彻底浇灭！他停止了翻滚，也忘记了嚎叫。他只是呆呆地瘫在地上，看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青衫书生。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一种极其不详的、大祸临头的预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他！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真的……惹上了一个他绝对、绝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