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林家村都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寂静之中。除了,王氏家的土炕上。
“咯吱……咯吱……”王氏躺在自家那张还算结实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反反复复地回响起白天从村里人嘴里听到的那个消息。“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啊!林家那个大丫头,现在可了不得了!”“是啊!就在汴京码头的早市上摆了个摊子,卖一种叫什么……煎饼果子的东西!那家伙,队伍排得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赶集还热闹!”“我今天亲眼看见了!她那个装钱的罐子都快满了!我估摸着,一天下来少说也得赚个几百文!”
几百文!一天!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王氏的心里,扎得她浑身都难受!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爹死娘丧的赔钱货,那个被自己赶出家门、差点就饿死的扫把星,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一天几百文……那一个月下来得是多少?一年呢?王氏的心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又酸又麻又嫉妒得发狂!
她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小贱人发财!那些钱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如同毒蛇般迅速地盘踞、滋生。她蹑手蹑脚地穿上外衣,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着那微弱的星光,像一个幽灵般摸出了自己的院子。她的目标,正是村尾那间她前不久才去“光顾”过的、林家的破败茅草屋。
离着老远,她就看到林家那破屋子的窗户里竟然还透出了一点昏黄的、微弱的灯光。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干什么?王氏心中一动,立刻猫下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林家那破败的院墙外。她躲在窗外那一堆半人高的杂草堆里,忍受着初秋夜晚那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透过墙壁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死死地向屋里望去。
只见厨房里点着一盏她家都舍不得用的、昏暗的油灯。灯光下,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身影——林禾,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着。灶台的火烧得不旺,小小的火苗舔舐着一口瓦罐的底部。瓦罐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香味。香味?王氏使劲地抽了抽鼻子。没错,是一股酱料的味道,但又好像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闻起来比她家里的豆酱要香得多。而在灶台的另一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是已经调好的、灰扑扑的面糊。
王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原来如此!她是在连夜准备明天要卖的东西!
王氏的心脏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她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像一只最贪婪、最狡猾的狐狸,透过那个小小的破洞死死地盯着林禾的一举一动。她看到林禾只是时不时地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那个瓦罐里搅和一下,又看到她拿起一些看起来像是野草的东西切碎了扔进了酱里,再然后就是往那盆面糊里加了点水搅了搅——如此而已。
王氏在窗外足足蹲守了半个多时辰。她看着林禾只是那么简单地搅和了几下、熬了点酱,整个过程看起来没有半分的技术含量!“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秘方!”王氏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屑和鄙夷,“原来,就这么简单!”在她看来,这门生意根本就不需要任何高深的厨艺!不就是把面粉加水搅和成糊糊,再往锅里随便扔点野葱野草、熬点酱吗?这有何难?我也会!
王氏心中断定,林禾之所以能挣钱纯粹就是走了狗屎运,是那些没见识的泥腿子被那点怪味给骗了!只要自己照着做,不,只要自己做得比她更便宜、用料更多,那些铜钱还不是会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全部都流进自己的口袋里?!想到这里,王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贪婪。她自认为已经将这所谓的“煎饼果子”的全部做法都看得一清二楚、烂熟于心了。她不再停留,轻手轻脚地从杂草堆里退了出来,一路快步小跑返回了自己的家中。她要立刻开始准备,抢夺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
“砰——”王氏回到家中,一脚就踹开了自己儿子的房门。“大牛!李大牛!你个懒货!还睡!睡死你算了!快给老娘滚起来!”正在炕上睡得口水直流的李大牛被这声暴喝吓得一个激灵,从炕上滚了下来。“娘……娘啊……这天还没亮呢,你叫我干啥啊?”李大牛揉着惺忪的睡眼,满心不情愿地抱怨道。“干啥?干大事!”王氏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指着院子里的那堆破烂大声命令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院子里给老娘找几块结实的木板,再找两个车轮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给老娘拼出一辆能推到码头上去的木车!听见没有!”“啊?娘,你要车干什么啊?”李大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别管那么多!让你干你就干!要是耽误了老娘发大财,我打断你的腿!”王氏根本不跟他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李大牛虽然懒但却是个孝子,最怕他娘发火。在王氏的拳打脚踢之下,他只能满心不情愿地点起一盏昏暗的火把,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开始敲打起木头来。
安排好了推车的事情,王氏没有片刻的耽搁。她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甚至顾不上跟家里老头子打声招呼,就再次摸黑出了门,连夜赶往了村外十里地的一个……黑市。那个黑市是附近几个村子约定俗成的去处,天不亮就开、天一亮就散,专门售卖一些来路不明或是存放时间过长、品质低劣的便宜货物。
王氏的目的很明确——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本钱,她要买最便宜的材料!她在黑市里转了一大圈,眼睛像鹰一样专门挑选那些价格最低廉的摊位。最终,她用几枚铜钱从一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小贩那里买下了一大袋已经生了黑色米虫、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杂合面,又在另一个摊位上花了更少的钱买了一小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散发着隐隐酸臭味的下脚料大酱。
王氏提着这两样“宝贝”,心里乐开了花。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做生意的天才——用这么低廉的成本去做那么赚钱的买卖,这利润简直比抢钱还快!她心满意足地提着这些劣质到极点的食材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她没有像林禾那样费尽心思地去清洗、去处理。她只是将那罐散发着酸臭味的大酱随意地兑了些浑浊的井水,用筷子胡乱地搅拌了几下,就算是“秘制酱汁”了;又将那袋生了虫的杂合面连虫子带面一起倒进盆里,加了水,和成了一盆稀稀拉拉、散发着霉味的面糊。
王氏看着眼前这些准备妥当的“食材”,又看了看院子里李大牛刚刚用几块烂木板和两个大小不一的破车轮拼凑出来的一辆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推车,她的脸上露出了无比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铜钱正在向她招手。
“林禾……你个小贱人……”她对着黑暗恶狠狠地低语道,“你等着吧!等天一亮我就去码头!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跟我斗!你的生意,你挣的钱,从明天起就全都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