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大雾锁江。浓重的、带着水汽的白雾将整个汴京码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十步之外便已是人影绰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林禾摊位前的火爆。
“小姑娘!今天我可算是排到第一个了!给我来个最贵的!双蛋双脆!多加酱!”“我!我第二个!我要三个加蛋的,带走!”“让让!让让!都别挤!老子昨天没吃上,今天谁敢跟我抢,我跟他急!”
林禾的破板车前再次排起了长龙。那条长龙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早市的主干道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闻香而来的食客。嘈杂的交谈声、铜钱落入陶罐时清脆的碰撞声,还有铁鏊子上那“滋滋”作响的煎饼声,交织成了一曲码头清晨最动人的交响乐。林禾依旧是那副行云流水的模样,摊饼、打蛋、刷酱、放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林淼则抱着钱罐子,小脸紧绷,但收钱找钱的动作却越发熟练。林安和林言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维持秩序,姐弟四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然而,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喧闹不远处,码头的深水区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几艘通体漆黑、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旗帜的货船正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在最偏僻的泊位上。船上的伙计们一个个神情警惕,动作麻利而谨慎地搬运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麻袋。他们不喊号子,也很少交谈,只有麻袋落在跳板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在距离这几艘诡异货船不远的一处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流民正靠在潮湿的墙根下打盹。其中一个身影,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同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打满了补丁的青色粗布长衫,头发也仅用一根最简陋的木簪随意地固定着,看起来与周围的流民并无二致。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也依旧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深邃、锐利,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审视与威严。他看似随意地靠在墙上,目光却像鹰隼一样,穿透厚重的晨雾,死死地锁定着那几艘正在卸货的黑色货船。
大理寺少卿,晏洵。此次他秘密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是为了追查一宗已经牵扯到了数位朝中大员的官盐走私大案。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最终汇集到了这片大宋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水陆枢纽。而那几艘船,以及船上那些人,就是他此次的目标。为了不暴露行踪,他已经在这里——这个潮湿、阴冷、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整整潜伏了两天两夜。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更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
常年高强度的朝堂政务,以及数年前在边境查案时为了保护证据而被敌军追杀、身中数刀后落下的暗伤,导致他的身体,尤其是胃部,变得极度脆弱。就在此时,一阵极其剧烈的、如同刀绞般的疼痛猛然从他的腹部传来!
“唔……”晏洵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弓起身子,用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胃部,试图用压力来缓解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又来了……这该死的旧疾!他咬紧牙关,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他清瘦的脸颊不断滑落,很快就浸湿了胸前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原本的计划是再盯梢半个时辰,然后就转身去后方那条隐蔽的小巷,联络在那里接应他的大理寺暗卫。可现在,这持续不断的剧痛却像一只魔爪,死死地攫住了他的身体,让他连直起腰身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成了一种奢望。他靠着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阵阵发软,使不上半分力气。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耳边那嘈杂的人声和江水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头儿,你看那小子,是不是不行了?”旁边一个流民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正在打盹的同伴。
“管他呢!这种没根没底的外乡人,死在码头上不是很正常吗?等他断了气,咱们还能从他身上摸点东西呢。”那个被称为“头儿”的流民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麻木与冷漠。
晏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胃里的绞痛就加剧一分,仿佛有无数把小刀正在里面疯狂地搅动。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朝着有光亮、有声音、有烟火气的地方走去——那里,或许有生机。
他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凭借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早市的方向挪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时,一股极其霸道、极其浓郁的奇异香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厚重的晨雾,强行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那是什么味道?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食物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层次感的味道:有粮食被烘烤后的焦香,有蛋液凝固后的醇香,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咸甜交织、鲜香扑鼻的酱香……这股味道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那早已麻木的味蕾,也像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即将熄灭的求生意识里!
晏洵那涣散的瞳孔,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猛地聚焦!他抬起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浓雾的尽头,他看到了一片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晕,还有攒动的人头。那里……有人。有吃的。这个念头成为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