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干柴被烧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苗兴奋地舔舐着上方那块乌黑的平底铁鏊子。热浪一波波地涌上来,烤得人脸颊发烫。林安蹲在灶膛前,紧张地看着火势,不时地按照林禾的吩咐添一根柴,或者抽出一根柴。林淼和林言则守在板车两侧,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两个最忠诚的卫兵。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人来人往的早市,手心里全是汗。会有人来吗?真的会有人愿意花钱,来买他们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吗?
与弟妹们的紧张不同,林禾显得异常镇定。她站在铁鏊子前,就像前世站在那张价值千金的御用料理台前一样,神情专注,气场沉稳。她再次伸出手,悬在铁鏊子上方,感受着那不断升腾的热度。当铁板烧至微微发烫,甚至能看到空气在上面扭曲变形时,林禾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像周围那些摊贩一样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她的武器,不是声音,而是味道。
只见她拿起一把用茅草扎成的自制的草刷,在那罐色泽红亮的秘制酱汁里狠狠地蘸了一下。草刷上立刻裹满了一大团浓稠的酱汁,还顺带粘上了几粒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猪油渣。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竟然直接将这满满一草刷的灵魂酱汁,连同那几粒猪油渣,毫不犹豫地涂抹在了滚烫的铁板正中央!
“刺啦——”
一声无比悦耳的爆响!油脂与酱汁在接触滚烫铁板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爆开!那一瞬间,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极其霸道的复合型香气,以铁鏊子为中心轰然炸裂!那是什么味道?是猪油被高温逼出最后一丝油脂所散发出的纯粹肉香,是咸甜交织的酱汁在美拉德反应下升华出的醇厚焦香,是野葱和野韭菜的辛香被热气一激彻底释放出的清新与刺激!
这股味道浓烈、霸道、极具侵略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就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它强行盖过了码头上那股常年弥漫的、浑浊的汗臭味与江水的腥味,顺着清晨的江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四周疯狂扩散开来!
正在不远处啃着干硬馒头的一个汉子猛地停下了动作。他使劲地嗅了嗅鼻子,茫然地看向四周:“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另一个刚从船上扛完一袋米下来、累得像条死狗的纤夫,正准备去买个饼子充饥,闻到这股味道,腿脚瞬间就迈不动了:“他娘的,谁家在做肉吃?这香味儿,也太勾人了!”这股大宋百姓从未闻过的复合奇香,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就在周边的区域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很快,就有三四个刚卸完货、饿得双眼发绿的壮汉循着这股霸道的香味一路找了过来。他们都是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每天干着最累的活、赚着最少的钱。对他们来说,吃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喂!哥几个,是不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当他们拐过那个货墙的转角,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却都愣住了。想象中大鱼大肉、炊烟滚滚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散发出那股神仙味道的,竟然只是一个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小摊子。而摊主,更是一个面黄肌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少女。她的旁边,还站着三个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孩童。摊位上更是简陋得可怜: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一辆破板车上;没有香喷喷的肉,也没有白花花的大米饭,只有一桶看起来灰扑扑的粗粮面糊,和几个青白色的野鸭蛋。唯一的香气来源,似乎就是那个架在火上、正“滋滋”作响的生锈铁鏊子。
络腮胡大汉皱起了眉头,走上前看了一眼铁鏊子上那滩已经快要烧干的酱料,又看了一眼林禾,瓮声瓮气地问道:“喂,小丫头,刚才那股香死人的味道,是你这里弄出来的?”
林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几位大哥,是要买吃的吗?”
几个壮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疑虑和失望。瘦高个汉子撇了撇嘴,指着那桶面糊说道:“就这个?你这灰不溜秋的,是喂猪的玩意儿吧?能吃吗?我们可是要干一天活的,吃了你这东西要是拉肚子了,工钱谁赔给我们?”旁边一个矮个子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啊!小姑娘,你别是想骗我们吧?就拿点酱在铁板上烧烧,弄出点香味来,就把我们骗过来。你这摊上连点荤腥都看不见,怎么可能那么香?”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林禾这是耍了“花招”。但那股萦绕在鼻尖、迟迟不散的香味,却又实实在在地勾着他们的馋虫,让他们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林禾没有因为他们的质疑而生气,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她知道,光靠香味吸引人过来只是第一步,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就必须拿出真正的“硬菜”。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木铲将铁鏊子上已经烧得焦香的酱料残渣刮了下来,然后拿起那块蘸了猪油的破布,重新在铁板上飞快地抹了一圈。
在几个壮汉好奇的注视下,她舀起一大勺面糊,倒在了烧得滚烫的铁板上。“滋啦——”面糊再次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用一个自制的竹蜻蜓将面糊在铁板上均匀地摊开,形成一张又大又圆的薄饼。然后,她从旁边的布兜里拿出一枚青白色的野鸭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直接打在了还未凝固的面饼上。她用木铲将蛋黄搅散,均匀地涂满整个饼面。随着蛋液的凝固,一股比刚才更加醇厚的蛋香混合着粗粮的麦香,再次弥漫开来。
几个壮汉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一步,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饼。
人群越聚越多,都是被那股霸道的香味吸引过来的苦力。他们将这个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但所有人都只是伸长了脖子看、吞咽着口水,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要买。毕竟,谁也不愿意拿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尤其是当这个螃蟹看起来还如此“粗糙”和“可疑”的时候。一时间,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铁鏊子上那“滋滋”的声响,和众人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