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抵达码头

从村子到汴京外城码头，不过七八里路，但对于拉着一辆满载重物的破板车、还带着三个孩子的林禾来说，这段路却走得异常艰难。那辆“咯吱”作响的板车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每走一步都像在呻吟。当他们终于抵达码头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哇——”饶是已经听父亲描述过无数次，但当亲眼看到这番景象时，林安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眼前的汴京码头，简直比他们整个村子加起来还要热闹。宽阔的江面上，千帆竞渡，大小船只往来如梭。而在岸边，则是一个更加庞大而喧闹的世界。无数赤裸着上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汉子，正喊着震天的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和木箱从船上扛下来，又或是从岸边运上船。他们的肌肉虬结，满身大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潮气、汗水的酸气、货物的霉气，以及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林禾推着那辆破板车，带着三个明显被这阵仗吓住的弟妹，艰难地挤进了码头旁自发形成的早市。

“大姐，这里人好多啊……”林淼紧紧地跟在林禾身后，小声地说道，一双眼睛里既有好奇，又带着一丝不安。

“都跟紧我，别走散了！”林禾高声提醒道，她一边费力地拉着车，一边快速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早市的道路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卖吃食的摊贩。“卖馒头咯！又大又顶饿的白面馒头！两文钱一个！”“糙米粥！热乎乎的糙米粥！一文钱一大碗！”“烧饼！刚出炉的烧饼！快来尝尝啊！”叫卖声此起彼伏，但林禾只是冷眼扫过。她发现，这些摊贩的案板上摆放的食物种类极其单调，要么是发硬的死面冷馒头，要么是清汤寡水、几乎看不到几粒米的糙米粥，再就是一些烤得干巴巴、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杂面饼。

而那些浑身是汗的苦力们，则行色匆匆地穿梭在这些摊位之间。林禾看到一个年轻的汉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一块巴掌大小、黑乎乎的糙面饼。他没有买粥，也没有买菜，只是走到江边，用一个破碗舀起浑浊的江水，就着那块干硬的饼大口大口地强行吞咽下去。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那不是食物，而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体力的燃料。

林禾站在早市的外围，静静地观察了片刻。她心里很清楚，在码头这种讲究资历、地盘分明的地方，一个陌生的面孔，尤其还是她这样一个带着几个孩子的瘦弱少女，如果冒冒失失地就往人流最密集、生意最好的中心区域挤，会是什么下场。轻则被那些老摊贩联合起来排挤、驱赶，重则直接被盘踞在这里的地痞流氓找上门来，勒索保护费。

“大姐，我们不去前面吗？那里人多，肯定好卖。”林安看着早市中心那片最热闹的区域，有些不解地问道。

“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林禾摇了摇头，拉住板车的缰绳，做出了一个让林安和林淼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她没有推着板车继续往里挤，而是调转车头，朝着与中心区域相反的方向，来到了码头边缘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冷清的角落。

这个地方紧挨着一堵高高的货墙，正好形成了一个背风的夹角。它远离了早市的主干道，地面上坑坑洼洼，平时除了少数卸完货、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的苦力会经过，其他的摊贩根本连看都懒得看这里一眼。

“大姐，这里……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啊！我们在这里摆摊，能有人来买吗？”林淼看着空空荡荡的周围，担忧地问道。

“放心吧。”林禾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们的东西，跟他们的不一样。只要香味飘出去，就不怕没人来。”

她看准了位置，对林言说道：“言言，把车停好。”“好嘞！”林言立刻跑上前，从路边捡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吃力地垫在了那根断裂的轮轴下方，确保板车稳稳当当，不会再倾覆。

“淼淼，你把面糊桶和酱汁罐搬下来，放到我最顺手的位置。”林禾继续指挥道。“嗯！”十岁的林淼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她虽然瘦小但干活却很稳当，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沉重的陶罐搬下车，按照林禾的指示一左一右地摆放好。

“安安，去把我们捡来的那些干柴抱过来！”“来了！”

林言则显得更加驾轻就熟，他从板车上抱下几块在路上捡来的破砖头，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快速地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四四方方的炉灶。然后，他又将那些干柴整齐地塞入灶膛，拿出火折子吹了几下，很快，一缕青烟便袅袅升起。

最后，林禾亲自将那个最关键的、已经生锈的平底废弃铁鏊子稳稳地架在了简易的炉灶上。

一家四口，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们就在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偏僻角落里安顿了下来。一个以破板车为案台、以几块破砖为炉灶、以一口废弃铁鏊子为核心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杂粮煎饼果子”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林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简陋、但却五脏俱全的摊位，又看了看身边几个虽然紧张、但眼中却充满期待的弟妹，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碗金黄透亮的猪油放在了炉灶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就等着那第一个被香味吸引过来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