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草编换盐

当姐弟四人满载而归，回到那间破败的茅草屋时，天光已经大亮。林安和林淼兴奋地将竹筐里的野葱、野韭菜和野蘑菇一一拿出，小心翼翼地归拢在灶台边。林宝则像个小功臣，守着他找到的那几朵最大的蘑菇，不时地抬头看看林禾，等待着表扬。

“大姐，我们今天中午是不是就能吃上蘑菇炒蛋了？”林安看着那些饱满的野鸭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禾正在用清水清洗那些沾满泥污的乌饭果，听到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能吃是能吃，但就这么吃，可惜了这些好东西。”

“为什么啊？”林淼不解地问道，“蛋和蘑菇炒在一起，肯定很香啊！”

“因为我们没有盐。”林禾一句话，就让屋子里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她站起身，擦了擦手，看着几个弟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平静地说道：“一道菜，如果没有调料，就等于没有了灵魂。特别是我们要做的是去码头卖的吃食，味道要是寡淡无味，别说挣钱了，恐怕送给人都没人要。”

“那……那怎么办？”林安急了，“我们没有钱买盐。”

“谁说一定要用钱买？”林禾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她走到墙角的一个破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几个用干茅草精心编织的草编蚂蚱。蚂蚱的形态栩栩如生，细长的触须和强健的后腿都编得惟妙惟肖，看得出编织者的手艺极其精巧。这是她昨晚趁着弟妹们睡着后，借着微弱的月光，熬了大半夜编出来的。

“言言，你跟我来。”林禾将其中最漂亮的一个蚂蚱递给林言，“我们去换盐。”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径直朝着村头一户同样有些破败、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院落走去。

“大姐，我们这是去陈寡妇家吗？”林言小声问道，“她家……也很穷的。”

“我知道。”林禾点了点头，“但正因为穷，才更懂得柴米油盐的珍贵。而且，陈阿婆是个好人。”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陈寡妇的门前。林禾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门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当她看到是林禾姐弟时，愣了一下。“是禾丫头啊，你们这是……”

林禾立刻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微微躬身道：“陈阿婆，早上好。我们……是想来跟您换点东西。”她说着，便将手中的那几个草编蚂蚱递了上去。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从陈寡妇身后钻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林禾手里的蚂蚱，眼睛瞬间就亮了。“奶奶！你看！是蚂蚱！好漂亮的蚂蚱！”小男孩指着蚂蚱，兴奋地叫了起来。林禾顺势将那个最大的蚂蚱递到他面前，柔声说道：“小弟弟，喜欢吗？送给你玩。”小男孩一把接过蚂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又眼巴巴地看着林禾手里的另外几个。

陈寡妇看着自己小孙子那副渴望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说道：“禾丫头，不是阿婆不帮你，只是我们家……也实在没什么能换给你的东西。”

“陈阿婆，我不要别的。”林禾立刻说道，“我只要一点点盐，最便宜的粗盐就行！我听我爹说过，您腌的咸菜是村里最好吃的，家里肯定存着盐。我们就换两小把，够我们姐弟几个吃几顿就行。”

听到只是换盐，陈寡妇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看着林禾那张真诚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蚂蚱不撒手的小孙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你们几个孩子也确实可怜。进来吧。”

陈寡妇领着他们进了屋，从厨房的一个陶罐里，用一把木勺小心地舀出了两大勺颜色发黄的粗盐，用一张油纸包好，递给了林禾：“够吗？”

“够了！够了！谢谢陈阿婆！”林禾如获至宝地将盐接过来，郑重地道谢。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陈寡妇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等等，丫头。”她转身从灶台底下又搬出了一个小小的酱罐，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说道：“这个……也一并拿去吧。是我前阵子自己做的黄豆酱，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放得久了点，发酵得过了头，现在闻着有点酸，估摸着是吃不成了。扔了又可惜，你们要是不嫌弃，拿回去喂喂鸡鸭什么的，也行。”

林禾打开罐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酱香中果然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味。在常人看来，这罐酱确实是已经坏了。可她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这正是她想要的！这种发酵过度的豆酱，经过重新熬制，不仅能去除酸味，还会产生一种更加醇厚鲜美的复合风味，是制作秘制酱汁最完美的底料！

“不嫌弃！我们不嫌弃！”林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将那罐酸酱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什么残次品，而是无价之宝，“陈阿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太谢谢您了！”看着林禾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陈寡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当是这孩子穷怕了，连坏了的酱都当成宝。她摆了摆手，催促道：“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从陈寡妇家出来，林禾的心情大好。盐和酱，这两样最重要的调味底料，兵不血刃地就搞定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油。她紧紧攥着藏在怀里那三枚仅有的铜钱，手心里全是汗。她带着林言，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着村口那唯一的屠户家走去。

天刚亮没多久，屠户的肉案上已经摆满了新鲜的猪肉，五花肉肥瘦相间，里脊肉颜色鲜红，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新鲜肉食的诱人气息。屠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舞着砍刀将一大块猪腿骨从中间劈开。看到林禾姐弟俩走过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有些不耐烦：“买肉？要哪块自己说，别在这儿杵着挡地方。”

林禾连看都没看那些昂贵的精肉一眼，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肉案边缘那堆被随意丢弃的、沾满了污血和淋巴的猪下水碎肥膘上。那是一堆真正意义上的下脚料，里面混杂着从猪内脏上刮下来的零碎肥油，还有一些筋膜和碎肉，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林言闻到那股味道，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屠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鄙夷和不解的神情：“你看那玩意儿干什么？那都是些刮下来的下水油，腥得很，喂狗都不一定吃。怎么，你还想拿那个不成？”

林禾没有回答他，她只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毫不犹豫地“啪”的一声拍在了满是油污的案板上：“老板，这些，我全要了。”

清脆的响声让屠户的嘲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案板上那三枚可怜的铜钱，又看了看林禾那双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为什么会花掉自己全部的家当，来买这堆连乞丐都嫌弃的、腥臭无比的垃圾。

“你……你可想好了？这玩意儿买回去，你可别后悔。”屠户最后确认了一遍。

“不后悔。”林禾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屠户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真是疯了”，便用一张破荷叶将那堆黏糊糊的碎肥膘包了起来，扔给了林禾，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将那三枚铜钱扫进了钱袋里。

至此，林家彻底身无分文，连最后一点退路也被完全切断。

林言跟在林禾身后，看着大姐手里那包不断往下滴着血水、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心里充满了恐慌和不解：“大姐，我们……我们把钱都花光了……就买了这么一堆……”

林禾却没有丝毫的恐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包腥臭的肥膘，眼中非但没有任何嫌弃，反而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火焰。她知道，这不是垃圾。只要经过恰当的火候处理，这些最廉价、最被人看不起的食材，就能提炼出最浓郁、最霸道的油脂香气。这，就是她真正在码头立足的资本，是他们姐弟四人赚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