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当三文

土炕上，三个小小的身影紧紧地挤在一起，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也许是终于吃饱了肚子，又或许是知道有大姐在身边，他们睡得格外安稳，就连年纪最小的林宝，嘴角都微微向上翘着，仿佛在做什么香甜的美梦。

林禾坐在冰冷的灶台边，静静地听着这平稳的呼吸声，直到确认他们都已经沉沉睡去，不会再被任何动静惊醒。她这才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走到桌边。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早已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布包。

布包很小，也很轻，里面装着这个家最后的尊严。林禾深吸一口气，将布包的开口朝下，在那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轻轻地倒了出来。

三枚磨损严重、边缘已经薄得快要看不清字迹的铜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在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绝望的青光。这就是原主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三文钱。

林禾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铜钱。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也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那半袋子经过她处理后剩下的粗面，就算再怎么省着吃，最多也只能支撑他们姐弟四人三天。

三天。

如果三天之内她找不到任何进项，找不到新的活路，那么等待他们的依然是饿死。或者，是比饿死更可怕的结局——被那个已经撕破脸皮、尝到了失败滋味的王氏，用更阴险、更毒辣的手段卷土重来，将他们打包卖掉。林禾几乎可以想象，下一次王氏再来的时候，带来的绝不会是牙婆和两个地痞那么简单。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四处漏风的破窗户前，用力将其推开。“吱呀——”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的目光穿过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田野，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在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也依然能看到一片若有若无、如同鬼火般跳跃着的点点灯火。

那里，就是大宋最繁华的水陆枢纽——汴京码头。

林禾的脑海中，关于码头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地整合起来。原主的父亲曾经在码头上当过短工，每次回家都会一脸疲惫地跟孩子们说起那里的景象：“码头上的人啊，就像蚂蚁一样，多得数不清！拉船的纤夫，扛大包的苦力，还有南来北往、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客商……”“那些干力气活的，一个个都能吃得很！一顿能吃下五个大白面馒头，喝半桶凉水！可就算这样，干活的时候还是饿得快，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客商们就讲究多了，他们不爱吃干巴巴的馒头，嫌没味儿。可码头上那些小食摊，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不是水煮的肉，就是寡淡的面汤，贵不说，味道也实在不怎么样……”

父亲无心的话语，在这一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禾脑中的迷雾。一个大胆的、利用现代餐饮思维进行降维打击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码头，是一个巨大的市场。那里的消费者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劳力，他们对食物的核心需求是便宜、顶饱、能快速补充体力；另一类是过往的客商，他们有钱，对食物的要求更高：要好吃、要新奇、要能体现身份。

而自己手里的资源是什么？是那半袋子别人看来是垃圾的粗粮，还有这可怜的三文钱。想做那些富贵客商的生意，眼下是不可能了。那么，目标就只能锁定在那些数量庞大、需求最旺盛的苦力和纤夫身上！

林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后世风靡大江南北、堪称平民美食之王的名字——杂粮煎饼果子！

对！就是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它的成本极低，主要原料就是杂粮面糊，完全可以用自己手头这些粗面来代替。它的口味新奇，在大宋这个烹饪方式还相对单调的时代，那种将面饼、酱料、葱花和各种配料组合在一起的复合型口感，绝对是前所未有、足以引爆味蕾的体验。它能提供充足的体力，杂粮本身就比精米白面更顶饿，完全符合码头工人的需求。最关键的是，它的制作过程极具观赏性，而且香气霸道！只要在码头把摊子一支，铁板烧热，面糊“滋啦”一下倒上去，那股混合了麦香、酱香、葱香的浓烈味道，就是最无法抗拒的广告！

林禾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汉子，闻着这股霸道的香味，看着那金黄酥脆的饼皮，怎么可能还走得动道？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传遍了四肢百骸。

至于启动资金……林禾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枚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铜钱。这点钱，买不了米，买不了面，但或许可以买到一点最便宜的粗盐，或者是一点用来调味增香的黄豆酱。只要有了调味，这门生意就有了灵魂！

林禾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她缓缓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仿佛将所有的退路都彻底斩断。

“明天。”她对着黑暗，也对着自己，轻声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把家里那辆快要散架的板车修好。”

她走到土炕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三个弟弟妹妹那安详的睡颜：“然后，我们就去码头。”去那个大宋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去那里搏出一条生路！她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想要活下去，想要让弟弟妹妹们活下去，就必须主动出击。

汴京城，我林禾来了。我要在这里，钉下属于我的第一根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