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张饼也烙好出锅,那把生锈的菜刀终于被林禾放到了一边。灶台的火光映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也映亮了那半块案板上一叠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奇异焦香的野葱粗粮饼。
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六只眼睛像是长在了那叠饼上,一刻也挪不开。林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她将饼小心地端到那张缺了腿、摇摇欲晃的破木桌上,柔声说道:“好了,都过来吃吧。”
一声令下,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林禾没有先动,她拿起饼先仔细地分拣了一下。她将其中烤得最软、葱花最多、卖相最好的几块挑了出来,放到了受伤的林言和年纪最小的林宝面前:“言言,你受了伤,多吃点。小宝,你也吃这个软的,好嚼。”剩下的,她才和林安、林淼分了。
“谢谢大姐!”林安和林淼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尊敬。
林宝可不管这些,他那双小手第一个就抓起了一块比他脸还大的饼,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哎哟,烫!”滚烫的饼边烫得他猛地一哆嗦,但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只是张着小嘴,一边不停地往外哈着气,一边飞快地咀嚼着。那张因为饥饿和恐惧而紧紧皱在一起的小脸蛋,在咀嚼中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食物带来的最纯粹的满足感,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大姐……好吃……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里塞得满满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写满了幸福。
林淼和林言也紧跟着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林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林禾,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姐,这……这饼一点都不剌嗓子!还……还有点甜!”
“嗯!”旁边的林言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胸口还疼,但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是麦子本身的甜味,还有葱的香味!一点酸味都没有了!大姐,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明明就是那些馊了的面啊!”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种粗粮饼又干又硬,吃下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剌得嗓子眼生疼,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味。可今天,这些在长姐手中变出来的饼却完全不一样。外皮干爽焦香,带着一股韧劲,内里却又相对柔软,粗糙的谷物纤维在碱水的中和下变得温顺起来,细细咀嚼,只有纯粹的麦香和野葱带来的那一丝丝清甜在口中回荡。
看着弟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林禾靠在桌边,心中那股紧绷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她自己也拿起一块饼,慢慢地咀嚼着。食物下肚,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空空如也的胃里。这具虚弱的身体,终于得到了急需的能量补充,那股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眩晕感也随之减轻了不少。这是他们一家在爹娘去世后吃上的第一顿饱饭——一顿用馊面做成的、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香甜的饱饭。
吃过这顿来之不易的救命饭后,整个屋子的气氛都从之前的绝望和紧绷中缓和了下来。
林禾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墙角,再次蹲下身,轻轻地撩开林言的衣服:“还疼吗?”她柔声问道。林言胸口那片被踹中的地方已经高高地肿起,呈现出一大片吓人的青紫色。
“不……不怎么疼了。”林言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大姐担心。
“别逞强。”林禾伸手在那片淤青周围轻轻按了按,“还好,骨头没事。你坐着别动,大姐去给你弄点凉水敷一下,会好得快一些。”她说着,便起身要去打水。
“大姐,我来!”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林淼却主动跑了过来,从林禾手里接过了那个破陶碗,“你去歇着吧,我去井边打水!顺便把这几个碗也洗了!”她说完,便抱着几个缺口的陶碗,小跑着出了门。
而林安和林言也主动开始收拾屋里的一片狼藉。林言忍着胸口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将那些散落的碎木块捡到一起,堆在墙角当柴火。林安则拿着一把破扫帚,努力地将地上的灰尘和杂物扫到一边。
林禾站在那里,看着弟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不一样了。那三个孩子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血缘自带的亲近之外,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弱者对强者的绝对依赖,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对主心骨的全然信任。
夜色渐深,寒意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钻了进来。吃饱了饭又折腾了一天,几个孩子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好了,都别忙了。”林禾催促道,“天黑了,都上炕睡觉去。言言你睡中间,大家挤在一起睡,暖和。”
三个孩子听话地爬上了那张冰冷的土炕,紧紧地挨在一起。也许是今天受的惊吓太多,也许是终于吃饱了肚子,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响起了他们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林禾没有上炕。她轻轻地走到炉灶旁,借着灶膛里那点忽明忽暗的余温,坐了下来。
暂时的饥饿是解决了,但她心里清楚得很,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王氏留下的烂摊子,这个家徒四壁、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还有即将到来的更加寒冷的冬天……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没有钱,没有粮,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他们姐弟四人随时都可能再次陷入绝境。不行,必须尽快想个办法挣钱。
林禾将冰冷的双手凑近灶膛,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思考着在这个时代,凭借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厨艺,到底该如何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