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灶台弄香

碱水彻底中和了粗面的酸腐之气，留下了一大盆质地均匀、颜色稍显暗沉的面糊。林禾直起酸痛的腰，看了一眼灶膛里已经生起来的火，对旁边早就看呆了的林淼说道：“淼淼，去把野葱拿来。”

“哦……好！”林淼如梦初醒，连忙将洗干净的一小把野葱递了过去。

林禾将野葱放在那半块幸存的案板残片上，抄起旁边那把刚刚才用来立威的生锈菜刀。前一刻还杀气腾腾的凶器，此刻在她手里，却像是最温顺的仆人。她手腕翻飞，只听见一阵“笃笃笃”的轻响，那把看起来笨重无比的菜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间，翠绿的野葱已经被快速切成了均匀细碎的葱花。浓郁的辛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爆开，带着一股山野独有的清新，冲淡了屋子里残存的血腥与霉味。

三个弟妹不自觉地围了过来，六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禾的动作。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食物的香味是什么样的。可现在，这股混合着麦香和葱香的味道正霸道地钻进他们的鼻孔，唤醒了他们身体最原始的渴望。屋子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灶膛里干燥的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以及几个孩子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禾没有理会他们，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久违的烹饪之中。她向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却没有急着下锅。她伸出那只纤细瘦弱的手掌，悬在乌黑的铁锅上方，掌心距离锅底约莫一指的距离。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从锅底传递上来的热度。太凉了……还不行……温度在一点点升高……还差一点……就是现在！

当掌心感受到一股恰到好处的灼热感时，林禾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个家里穷得连一滴油都找不出来，锅面干涩无光，想要在这种条件下烙饼不糊锅、不粘底，对火候的掌控必须达到极致。这在任何一个厨子看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林禾来说，这不过是基本功。她将切好的野葱碎末撒入面糊中，用手快速搅匀，然后舀起一大勺处理好的碱水面糊，毫不犹豫地倒入滚烫的铁锅之中。

“滋啦——”

面糊与灼热的锅底接触，发出一声令人愉悦的声响。林禾手腕轻旋，那勺黏稠的面糊便听话地在锅底均匀摊开，形成一张圆圆的薄饼。随着锅底的温度持续升高，面糊中的水分被迅速蒸发，一股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香气开始在狭窄的厨房里疯狂地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香味：有粗粮被烘烤后独有的质朴麦香，有草木灰碱水受热后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还有野葱被热气一激彻底释放出的那股辛辣而提神的异香。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奇异焦香。这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四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的胃。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起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年纪最小的林宝再也忍不住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含在嘴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不断散发着香味的铁锅，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都毫无察觉。

“大姐，好香啊……”林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林禾没有回头，她的神情异常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锅里的那张饼上。她看准时机，用一把简陋的木铲轻轻挑起饼的边缘。面饼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呈现出漂亮的焦黄色。她手腕一抖，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饼在空中翻了个面。另一面稳稳地落在锅底，再次发出一声“滋啦”的轻响。直到这时，几个弟妹才看清了那张饼的真面目：那原本酸涩发霉、颜色灰暗的粗面，在草木灰碱水的神奇中和与烈火的烘烤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干净诱人的焦黄色，上面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这哪里还是什么馊面，这分明就是他们只在过年时才能闻到的、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香喷喷的葱油饼的味道！

林禾没有满足于此。她不断地用木铲调整着灶膛下的柴火位置，一会儿将火拨得旺一些，一会儿又抽出一根柴让火势减弱。她精准地控制着锅里每一个位置的受热，确保这张来之不易的野葱粗粮饼能够受热均匀。随着她的动作，饼里的水分被进一步烤干，饼皮变得干爽而富有韧劲，那股焦香味也愈发浓郁，几乎要穿透这破败的茅草屋顶，飘到外面去。

林禾用木铲敲了敲饼面，听到那清脆的声响，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她将第一张烙好的饼铲出锅，放在那半块还算干净的案板上，又迅速地舀了第二勺面糊下锅。她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烙着饼。而灶台边的三个孩子已经完全被这神奇的一幕和诱人的香味所征服。他们看着大姐那沉稳从容的侧脸，看着她在火光下熟练而优美的动作，仿佛在看一场最精彩的表演。

在他们心中，这位刚刚才用一把菜刀吓跑了恶人的长姐，此刻又用同一把菜刀，将那些本该被丢掉的馊面变成了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她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能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