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寻灰去酸

“大姐……”怀里的林淼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小手紧紧攥着林禾破旧的衣角，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能保护她们的大姐就会消失不见。

林禾低下头，看着那双写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心中一软。她伸手摸了摸林淼枯黄的头发，又看了看旁边虽然醒着、但依旧脸色惨白的三弟林言，和那个还在小声抽泣的小弟林宝。

“好了，都别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坏人都被我们赶跑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现在，我们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二弟林安从地上爬起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他看着林禾，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林禾的目光落在了那半袋来之不易的粗面上：“吃饭。”

一个最简单，却也最严峻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她走过去，将麻布口袋解开，一股刺鼻的霉酸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林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姐，这面……都馊了，还掺了这么多沙子，怎么吃啊？”

林禾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捻了捻。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这些所谓的粗面，里面至少掺了三成的谷糠和劣质的砂石，而且因为存放不当，已经严重发霉结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味。在常人看来，这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连喂猪可能都会被嫌弃。但在林禾眼中，这却是他们姐弟四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作为曾经站在厨艺界顶端的人，她对食材有着超乎常人的敬畏和理解。越是劣质的食材，越能考验一个厨师的功力。绝望和抱怨，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能吃。”林禾的回答简单而坚定。她看着几个一脸愁容的弟妹，脸上没有丝毫的为难，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只要处理一下，就能吃。不但能吃，我还要让它变得好吃。”

她转头看向林淼，吩咐道：“淼淼，你在这里看着小宝。安安，你帮我把屋子里的碎木头收拾一下，把火生起来。言言，你跟我来。”

“大姐，我……”林言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的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不用干活，跟着我就行。”林禾不由分说地将一个破旧的竹筐塞到他手里，然后拉着他走出了茅草屋。

屋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因为贫瘠，村里没人愿意开垦，便一直这么荒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寒风中摇曳。林禾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乱草堆里。

林言跟在她身后，不解地问道：“大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里……能有什么吃的？”

“当然有。”林禾一边仔细地在草丛中搜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以为这些都是没用的草吗？我告诉你，这里面藏着好东西呢。你看着，这种叶子细长、根部是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特殊香味的，叫野葱。等会儿我们做面饼，放上一点，比什么都香。”她说话间，已经眼疾手快地从一堆乱草中精准地揪出了一小丛野葱，连根拔起，拍掉上面的泥土，扔进了林言背后的竹筐里。

林言学着她的样子，也凑过去闻了闻，一股辛辣又清香的味道直冲鼻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还真是香的！”他惊讶地说道。

林禾笑了笑，继续在荒地里搜寻。她的动作很专业，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那些杂乱的表象，看到每一株植物的本质。这是她前世数十年如一日积累下来的经验，那些关于植物学的知识，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很快，竹筐里就装了小半筐野葱。林禾没有停下，她领着林言绕到了荒地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早就废弃了的火堆，是以前村里人烧垃圾留下的，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大姐，这里脏。”林言拉了拉她的衣角。

“脏？不，这里才是真正的宝贝。”林禾蹲下身，在那堆黑色的灰烬里仔细地翻找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层被雨水淋湿的黑灰，露出了下面一层干燥、细腻、呈现出灰白色的粉末。“言言，你看好了，”林禾指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耐心地教他，“这种用干净的干草和木头烧出来的灰，叫草木灰。它看着不起眼，但用处大着呢。咱们家那袋面不是又酸又馊吗？只要有了它，再难闻的味道都能去掉。”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最干净的草木灰捧起来，轻轻地放进竹筐的另一边，生怕和野葱混在一起。

林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大姐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就像村里最有学问的教书先生一样。

收集了满满一大捧干净的草木灰后，林禾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最重要的东西都找到了，咱们回家！今天，让你们尝尝大姐的手艺！”

回到那间破败的厨房，林禾立刻就忙碌了起来。她的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那种对烹饪的热爱与专注，让她暂时忘记了饥饿和疲惫。

“安安，水缸里还有水吗？去，帮我打一盆清水来。淼淼，你把那些野葱拿去井边洗干净，把根部的泥都洗掉。”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原本因为害怕和饥饿而死气沉沉的屋子，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有了一丝生气。

水打来了，是一盆浑浊的井水。林禾也不嫌弃，她将那半袋劣质的粗面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破木盆里，舀起清水就倒了进去。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让几个弟妹看得目瞪口呆的操作。

她没有直接和面，而是像淘米一样，用手在盆里轻轻地搅动。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比较轻的谷糠和一些杂质慢慢地浮到了水面上。她小心地倾斜木盆，让带着谷糠的浑水流掉，然后再加入新的清水。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盆里的水终于变得清澈了一些。

紧接着，她开始处理那些沉在底下的砂石。她用一种奇特的手法，让水在盆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利用水流的离心力，将比较重的砂石甩到盆边，然后迅速地将中间比较干净的面糊倒进另一个盆里。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手法和经验，稍有不慎，就会连面带沙一起倒掉。但林禾的手却稳得惊人，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没过多久，那盆原本掺满了砂石和谷糠、根本无法下咽的废料，就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盆虽然粗糙、但相对纯净的湿面糊。

处理完面，林禾又拿过另一个碗，将刚才收集来的草木灰放进去，倒上清水，用手搅了搅，然后静置片刻。很快，碗里的杂质沉淀下去，上层变成了一碗清澈但略带黄色的液体。

“大姐，这……这灰水也能吃吗？”林安好奇地问道。

“当然能，这可是好东西。”林禾端起那碗清澈的碱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倒入淘洗干净的面糊中。她一边倒，一边用手开始用力地揉搓。

随着她的动作，奇迹发生了：那盆湿面糊原本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酸味，可随着那碗天然碱水的加入和林禾的不断揉捏，那股令人作呕的酸味竟然开始慢慢变淡，最后被一股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所取代，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