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趴在村长林正德的脚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一下一下的抽噎。那瘦弱的肩膀随着抽噎而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看得人心都碎了。
她没有再单纯地哭诉自己的悲惨,而是缓缓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却异常清明的小脸,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义愤填膺的村民。
“村长伯伯,各位叔伯婶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哭,不是只为我们姐弟几个今天差点没命。我更怕的是,我们林家村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就要被我大伯母今天做的这件丑事,给糟蹋得一干二净了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村民皆是一愣。
林禾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说道:“咱们林家村,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淳朴善良,谁家有难,大伙儿都愿意搭把手。可今天呢?我大伯母,身为我的亲长辈,竟然勾结外人,闯进家里,明抢粮食,强卖亲侄女!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林家村?”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别人会说,哎哟,林家村的人心都黑了,连自家快要饿死的亲侄子侄女都不放过,这种地方的人,可不能结交!到时候,咱们村里那些还没说亲的后生小子,谁家的姑娘还敢嫁过来?人家一听是林家村的,怕不是扭头就走,生怕嫁过来被婆家活活逼死!还有那些已经定亲的,人家的爹娘听说了这事,怕不是连夜就得跑来退亲!谁愿意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嫁到一个人人自危、连亲情都没有的地方来?”
林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重重地敲在在场所有为人父母的村民心上。有几个家里正有待嫁闺女或待娶儿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林禾并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向村长,又扫过几个家里有孩子在念书的村民:“村长伯伯,还有几位叔叔,你们家里的哥哥弟弟,不都在镇上学堂里拼了命地念书,指望着有一天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吗?可要是咱们村子的名声坏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村风不正,人心败坏’,这事要是传到县老爷耳朵里,传到那些考官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种地方出来的读书人,骨子里能有多干净?一个人的德行有亏,或许只是他自己的事,可一个村子的名声要是烂了,那可是会连累所有人的前途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点燃了所有村民心中的怒火!这已经不是林禾一家的事了,这是关系到全村人脸面、关系到自己家孩子前途和未来的大事!
“王氏!你这个天杀的丧门星!你自己不要脸,别拉着全村人给你垫背!”一个妇人冲了上来,指着王氏的鼻子就骂。
“就是!我们家石头辛辛苦苦念了十年书,要是被你这个毒妇影响了前程,我跟你拼命!”一个汉子也红了眼,手里的锄头握得咯咯作响。
“退亲!对啊!我闺女刚跟隔壁村的定了亲,这要是传出去,亲事黄了可怎么办!王氏你赔得起吗!”
“败坏门风!你这种人就该浸猪笼!”
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瞬间将瘫坐在地上的王氏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她淹没。
村长林正德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身为一村之长,最看重的就是村子的名声和安宁。林禾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也说到了他最害怕的地方。他重重地用拐杖敲了敲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都给老夫安静!”
村长的威严在这一刻显现出来,愤怒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一道道能杀人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王氏身上。
林正德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王氏!你真是好样的!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传出去,不是让我们林家村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来的丑事!林老二家就剩下这几个根苗了,你身为他们的亲大伯母,不帮衬一把也就算了,竟然还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王氏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
林正德深吸一口气,不再跟她废话,直接当场宣判:“第一,那半袋粮食,是林禾他们几个的救命粮,你立刻,马上,给我还回来!”他指着王氏还抱在怀里的口袋,语气不容置疑。
王氏哆嗦着,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一个村民立刻上前,将那半袋粗面从她怀里拿走,交到了林禾的二弟林安手中。
林正德看着这一幕,继续说道:“第二!为了避免你日后再找借口生事,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去,拿笔墨纸砚来!”
很快,有人拿来了笔墨。村长亲自执笔,就着一张还算平整的木板,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了一纸字据。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兹有林氏王氏,品行不端,欺压亡弟孤儿,意图强卖侄女,败坏村风。经合村公议,自今日起,王氏一家与林禾姐弟一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日后,林禾姐弟婚丧嫁娶,皆与王氏无关;王氏一家生老病死,林禾姐弟也再无奉养之义务!”
“此据一式两份,村中与林禾各执一份!全村人共同为证!王氏日后若再敢踏入林家院门半步,或以任何借口寻衅滋事,无需多言,全村人共逐之,并直接扭送官府法办,绝不姑息!”
写完,他将毛笔重重一顿,看向王氏,冷冷地说道:“王氏,过来,按手印!”
在全村人鄙夷、愤怒、轻蔑的目光注视下,王氏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被人架着,拖到了木板前。她颤抖着手,在那两份字据的末尾,重重地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随着最后一个手印落下,一场足以致命的生死危机,在林禾的智勇双全之下被彻底化解。王氏丢下那半袋粗面,也丢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脸面,在村民们的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唾骂声中,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这个让她永世难忘的院子。
眼看着危机解除,热闹散场,围观的村民们也渐渐散去。那股一直强撑着林禾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
但她顾不上了。她强撑着脱力的身体,快步走到墙角。
“淼淼,言言,小宝,别怕,大姐在。”她的声音不再声嘶力竭,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林言,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被踹伤的胸口,在确认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将受惊的林淼和林宝揽进怀里,用自己破旧的袖子,轻轻地为他们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泥污。
“没事了,都过去了。有大姐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林淼、林言和林宝这三个孩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强大的长姐。她那坚定的眼神,和刚才那副宁可自己死也要护住他们的疯癫模样,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的心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依赖”与“信任”的情感,在他们小小的、饱受惊吓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