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将那半袋粗面死死勒在怀里,尖酸的目光在屋里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那是林家的二女儿,林淼,今年刚满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劲儿。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她贪婪的心远未满足。
王氏一把将身后的牙婆拽到跟前,用下巴指了指林淼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算计:“李大姐,你看那丫头怎么样?虽说瘦了点,但也是他们林家的财产。今天我就做主,把她卖给你,也好多凑点钱还我那笔救命的丧葬费。我跟你说,这丫头手脚勤快,买回去绝对不亏!”
牙婆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她迈着步子走上前,就像一个挑剔的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她一边走一边说:“勤快不勤快,总得先看看货色。这年头,买个丫头也得看长相,长得不好,送人都没人要。”她说着,便伸出那只布满褶皱的脏手,径直朝着林淼的头发抓了过去,想把她的脸抬起来好仔细查验。
“不要!”林淼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角落里蹿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林淼面前。是八岁的三弟林言。他张开瘦弱的双臂,像一只护着雏鸟的母鸡,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住身后的姐姐。“不准你碰我姐姐!”林言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其中一个地痞见状,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拨开他:“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那只粗糙的大手刚伸过来,林言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地痞的手臂上!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一股钻心的疼痛让那地痞瞬间变了脸色。
“啊!你个狗娘养的小畜生,敢咬我!”地痞吃痛,勃然大怒,想也不想,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卯足了劲,重重地踹在了林言的胸口上。这一脚势大力沉。林言瘦小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被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撞在了后面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小小的身子顺着墙壁滑落,瘫软在地,随即猛地弓起身子,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液。那血溅在干燥的泥地上,瞬间渗了进去,留下了一片刺眼的暗红。
“三哥!”“言儿!”林淼和刚爬起来的林安同时发出凄厉的哭喊。
角落里年仅四岁的小弟林宝,哪里见过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他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三哥,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跌坐在泥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整个破败的茅草屋,瞬间被孩子的哭喊和绝望所淹没。
然而,这一切对于王氏和牙婆来说,仿佛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哭什么哭!再哭把你的嘴也撕烂!”王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哭泣的林宝,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她转头看向牙婆,不耐烦地催促道:“李大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带走啊!一个臭小子而已,死不了!耽误了时辰,天黑路就不好走了!”
牙婆也被那口血吓了一跳,但听到王氏的话,眼中的贪婪再次战胜了那一丝迟疑。她搓了搓手,和另一个地痞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朝着拼命挣扎的林淼逼近。“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姐姐!”林安哭喊着冲上来,却被那个被咬伤的地痞一把推开,摔倒在地。“救命啊!救命啊!”林淼的尖叫声凄厉而无助,她手脚并用地反抗,但一个十岁的女孩如何能敌得过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她的身体被强行拖拽着,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林禾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弟弟的鲜血,妹妹的哭喊,王氏的恶毒,牙婆的冷漠,地痞的凶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初来乍到的那一丝茫然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温顺和怯懦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前世在御膳房的后厨,从一个最底层的洗菜丫头,一步步爬到掌管冷盘的二厨,见过的欺凌和排挤,远比这要阴险得多。她深知,面对王氏这种已经撕破脸皮、毫无底线的市井泼妇,和那两个只认拳头的地痞,任何软弱的哀求、任何试图讲道理的行为,都无异于把脖子主动伸到对方的刀下。哭喊,只会让他们更兴奋。求饶,只会让他们更得意。要想活下去,要想护住这几个年幼的弟妹,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疯,更狠,更不要命!让他们怕!只有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害怕,才能逼退这群恶狼!
林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中翻江倒海的饥饿感,以及那股直冲头顶的眩晕。她的双腿猛地一蹬土炕的边缘,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跃起。她的目标不是倒在地上的林言,也不是正在被拖拽的林淼,更不是那个抱着粮食不撒手的王氏。她径直冲向了屋角那简陋的厨房灶台!
正在拉扯林淼的牙婆和地痞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从身边闪过,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金属与石台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林禾已经站在了灶台边,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日里用来剁猪草、沾满了铁锈的沉重菜刀。那菜刀又厚又重,刀身上坑坑洼洼,刀刃也卷了口,但此刻被林禾握在手中,却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刀柄粗糙的木质触感,那种熟悉的重量,瞬间让她找回了前世在后厨掌控一切的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她的手心,顺着手臂,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张因饥饿而蜡黄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暗夜里锁定了猎物的孤狼,冰冷、专注,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正抓着林淼手臂的王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