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是没吃饭吗!给我用力踹!今天不把门弄开,咱们谁都别想走!”尖利刻薄的女声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林禾混沌的意识里。腹部传来的绞痛如同有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让她猛地睁开了双眼。刺耳的叫骂声和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屋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这是哪儿?她不是应该在后厨里忙着准备国宴的头汤吗?最后的记忆,是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向了那口滚烫的油锅……剧烈的疼痛还未完全褪去,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记忆洪流就冲垮了她的思绪。
大宋,汴京郊外,一个也叫林禾的农家女。父母刚下葬,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三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弟妹。林禾躺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长时间未进食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胃里空得发慌。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马上就要饿死的绝境里。
“砰——”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被人从外面整个踹得向内倒去。三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风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她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飞快地在漏风的茅草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土炕上刚刚坐起身的林禾身上,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林家的大丫头。怎么,你爹娘都死了,你还敢躺在炕上装死?真是个没用的赔钱货!我告诉你,你爹娘下葬的钱还是我给垫的,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别怪我这个做大伯母的不讲情面!”妇人正是原主的大伯母王氏,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满脸横肉,但脸上涂着不合时宜的廉价脂粉、眼神精明的牙婆。牙婆的视线则像是在评估货物一样,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的三个瘦小身影上来回打量。
角落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死死将两个更小的女娃护在身后,他瘦得只剩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闯进来的恶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伯母,我们家……我们家真的没钱了……”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王氏一听这话,立刻柳眉倒竖,指着男孩的鼻子就骂:“没钱?你爹娘养你们这几个拖油瓶的时候怎么不说没钱?现在死了倒干净!我告诉你们,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拿东西抵!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娘翻出来!”王氏对着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村里有名的地痞流氓颐指气使。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搓着手就朝屋里走。
“王家的,你可看清楚了,就这几个瘦得跟小鸡崽子一样的货色,真能抵得了你那笔‘巨额’丧葬费?”牙婆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审视和怀疑,“你看那个最大的丫头,虽然脸还算周正,但也是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个短命相。还有那三个小的,卖到好地方去,人家都嫌晦气,只能送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干苦力,也换不来几个钱。”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凑到牙婆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这几个孩子就是饿狠了,你看看这眉眼,底子还是不错的。特别是炕上那个大的,等回头喂饱了,洗剥干净了,那模样在咱们这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至于那两个小的,虽然瘦,但听话啊,送去大户人家当个烧火丫头,人家不就图个省心嘛。你放心,只要你把他们收了,价钱上……价钱上我给你让点利!”
牙婆斜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让利?你说的倒轻巧。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几个孩子要是身上有什么病,或者养几天就死了,你不仅一文钱都拿不到,还得赔我损失。你可想清楚了,我是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才愿意跑这一趟的。”
“想清楚了!当然想清楚了!”王氏拍着胸脯保证,“这几个小崽子皮实得很,饿了两天都死不了,哪那么容易生病!你就放心大胆地带走,钱货两清,绝不反悔!”
她们的对话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禾的耳朵里。
林禾坐在炕上,腹部的绞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这两个女人商量着要把她和弟妹当牲口一样卖掉的话语,却像一盆冰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王氏和牙婆那两张贪婪又恶毒的脸。原来,所谓的“丧葬费”只是个借口,她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趁着家里没了大人,把他们几个孩子卖掉换钱!
那边,两个地痞已经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其中一个地痞一脚踹在屋里唯一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木桌轰然倒地,摔得四分五裂。另一个则走到墙角,将几个缺了口的陶罐挨个踢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他娘的,这家里比狗舔的都干净!”一个地痞啐了一口,不耐烦地骂道。
王氏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不信这家一点存粮都没有,便亲自冲了进去,在灶台附近摸索起来。当她的手摸到灶台底下那一块松动的砖石时,眼睛瞬间一亮。“找到了!”她激动地喊了一声,用力抠开砖石,从里面的暗格里拖出了一个麻布口袋。口袋不大,里面也只装了小半袋东西。王氏迫不及待地解开袋口,一股混杂着沙土的粗面气味飘了出来。
这是林家仅剩的最后一点口粮了。是原主母亲临死前,省下来留给几个孩子保命的。
王氏看到粮食,眼睛都红了,一把将口袋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就这么点?还不够给我塞牙缝的!”她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又布满了嫌恶,“你们家就拿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这点粮食连本钱都不够,更别提利息了!”
角落里的小弟林安再也忍不住,冲了过来,想要抢回那袋粮食:“那是我们的!你还给我们!那是阿娘留给我们活命的!”
“滚开,你个小兔崽子!”王氏哪里会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毫不费力地一脚就将林安踹倒在地。林安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却顾不上疼,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在固执地喊着:“还给我们……”
“安安!”“二哥!”两个小女孩吓得放声大哭,屋子里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乱作一团。
林禾坐在炕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抱着那半袋粗面的大伯母,看着在一旁冷眼旁观、盘算着价钱的牙婆,又看着那两个随时准备上来抓人的地痞。长时间的饥饿让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站起来都费力。但这一刻,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见惯了人性险恶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平静。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土炕上挪了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以至于正在争抢的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
林禾的目光越过王氏肥硕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正准备上来拉扯弟妹的牙婆身上。
很好,今天这事,看来是不能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