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霍铮那句,如同惊雷般的,大逆不道的话语,在拒马城废墟的上空,缓缓散去时。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三千名来自京城的,不可一世的御林军,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男人,在说完那番话之后,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们。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然后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顶,没有了门帘的,破败的中军大帐。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高大的、如同魔神般的背影,重新消失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人群之中才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御林军的都尉,看着那具躺在血泊之中,早已身首异处的钦差大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手按刀柄、虎视眈眈、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的西北狼骑。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撤……”
三千御林军,如蒙大赦。
他们甚至,连钦差大人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敛。
只是以一种,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让他们感到了极致恐惧与羞辱的边陲孤城。
而此刻中军大帐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在霍铮,跨过那破碎的营门,重新走进帐内的瞬间。
他身上那股,足以让天地变色、鬼神退避的,极度狂暴的杀气,竟然在顷刻之间,便完全地收敛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个,在阵前,当众斩杀钦差、撕毁圣旨的并不是他。
他的动作,转变为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柔。
仿佛生怕自己,稍微重一点的脚步声,都会惊扰到,帐内那个,正在沉睡的人。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病榻前,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马灯光下楚云辞,依旧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些。
霍铮的目光,在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双刚刚还充满了滔天杀意的、深邃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温柔。
他转身从一旁的行军箱中,取出了一件,毫无杂色、通体雪白的,顶级的雪狐皮裘。
这件皮裘是当年他第一次,在冬狩中,猎到一头千年雪狐王时,亲手剥下,命人硝制而成的。
原本是准备,在他凯旋回京时,作为礼物,送给他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这些年来,他一直将其视若珍宝,从未示人。
但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件,寄托了他所有思念与孺慕之情的皮裘拿了出来。
他走到榻前,极其小心地,将这件柔软、温暖的皮裘,轻轻地盖在了那具,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女子的身上。
然后他又俯下身,用那双沾满了血污,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灵巧的手,仔细地整理着皮裘的每一个边缘,每一个角落。
他要确保,没有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冷风,能够侵入她那苍白、脆弱的,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一碰即碎的瓷器。
那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极度的珍视与保护欲,足以让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为之动容。
“辞儿。”
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呢喃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带你,回家。”
……
营帐之外,寒风呼啸。
西北军的工匠们,早已按照霍铮,在此前,通过副将陈默,下达的军令,对那辆,属于统帅的,主战车进行了,极其彻底的结构改造。
原本,宽大而又坚硬的车厢,此刻被铺上了一层,厚达数寸的、用上好棉花制成的防震棉絮。
车厢的角落里,还安置着一尊,造型精巧的,正在燃烧着旺盛的、银丝无烟碳的,恒温炭炉。
这些所有精细到极致的布置。
完全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那就是,确保,这辆战车,在接下来,那漫长的、颠簸的行驶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一丝,多余的颠簸。
也确保,车厢内的温度,能始终保持在,一个最适宜的范围,不会让外界的任何一丝寒气,加重,车内伤者的,伤情。
当霍铮,抱着那个,被雪白的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大帐内走出来时。
陈默以及所有,等候在外的西北将领,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霍铮的脚步很稳。
他弯下腰,极其平稳地,将怀中的楚云辞,抱上了那辆,已经改造完毕的战车。
他没有将她,直接放在那柔软的棉絮之上。
而是自己先,在那厚实的棉絮上,盘膝坐了下来。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将楚云辞的头部,轻轻地安置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让她能以一个,最舒服的姿态,枕在自己的膝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车厢内炭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驱散了,从外面渗进来的最后一丝寒冷。
霍铮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那张安静沉睡的脸。
她似乎,睡得很沉。
那紧锁了多日的眉头,此刻也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那苍白的脸上,因为炭火的烘烤,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霍铮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指极其眷恋地,轻轻地,拂过她那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冰凉的脸颊。
从她的眉,到她的眼,再到她那小巧的、倔强的鼻尖,最后停留在了她那,毫无血色,却依旧,让他心动的唇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