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一场漫天暴雪,再一次,覆盖了西北的边陲。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拒马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掩盖了那堆积如山的、数以十万计的尸骸。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白。
就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之中,一支,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队伍,出现了。
那是一支,打着代表着皇家威仪的、明黄色仪仗的队伍。
三千名,身披金甲、手持利刃、衣着光鲜亮丽的大内御林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如同前来巡视自家后花园的贵族一般,趾高气昂地,踏入了这座满目疮痍的拒马城废墟。
他们身上那擦得锃亮的铠甲,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与周围那些,浑身缠满带血绷带、甲胄残破不堪、眼神麻木空洞的西北残兵,形成了,一种极其讽刺的、强烈的对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浓重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队伍最前方,一名面白无须、身穿大红色蟒袍的秉笔太监,正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纯金匣子。
他嫌恶地,用一方绣着精致兰花的丝帕,死死地捂住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玷污了他高贵的身份。
在他的身后,数十名大内高手,如众星捧月般,将他护卫在中央。
他,便是当今皇帝最宠信的秉笔太监,李芳。
也是这一次,前来宣旨的,钦差。
他大摇大摆地,穿过那些刚刚经历过生死血战、此刻正蜷缩在废墟中,连一个完整住处都没有的伤兵营。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从一具具缠着绷带的身体上,投射过来的,那犹如吃人恶狼般的,冰冷的眼神。
他就那样,径直地,来到了那座被重兵把守的、孤零零的中军帅帐前方。
他看着那些,守在帐前,一个个身材魁梧、满脸煞气,身上还带着未愈合伤口的西北将领,不仅没有丝毫的体恤与慰问。
反而,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如同在审视一群牲口般的姿态。
他准备,用他身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来彻底地,压服这群,在他眼中,如同草芥、随时可以碾死的,边军。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丘八。”李芳在心中,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极其尖酸刻薄的、如同公鸭般的嗓音,冲着那顶寂静无声的帅帐,高声喊道:
“帐内的人,给咱家听着!”
“圣旨到!西北统帅霍铮,还不快快滚出来,跪地接旨!”
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死寂的废墟之中,显得异常的突兀,也异常的,刺耳。
守在帐前的副将陈默,以及一众西北将领,听到这等无礼的叫嚣,眉头,瞬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但,他们没有动。
因为,帐内的统帅,没有下令。
李芳见状,脸上的傲慢之色,更浓了。
他以为,是自己皇天使者的身份,镇住了这群粗鄙的武夫。
他得意地,打开了手中的金匣,从里面,取出了那卷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他缓缓地,将圣旨展开,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充满了炫耀与恶意的语调,大声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异姓王世子、西北统帅霍铮,识人不明,治军不严,致使军中混入罪臣余孽,秽乱军营,动摇国本!朕心甚痛!着,自即日起,褫夺其西北统帅一职,原地待命,听候发落!钦此!”
他特意,将“褫夺军权”那几个字,念得极大声也极清晰,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宣读完这第一道旨意,他并未就此停下。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扫过在场所有西北将领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污秽,更加恶毒的词汇,当众尖声叫骂了起来。
“咱家再传陛下第二道口谕!”
“那定国公府的余孽,罪臣之女楚云辞!身为女子,不守妇道,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实乃不知廉耻的荡妇!其心可诛!”
“此等妖女,蛊惑主帅,祸乱军心,罪不容诛!陛下有旨,命我等,即刻冲入帐内,将那欺君罔上的妖女,用这带刺的铁链,给咱家,直接锁穿了她的琵琶骨!”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御林军手中,接过一条闪烁着寒光的、布满了狰狞倒刺的铁链,在空中,得意地晃了晃。
“然后,像拴一条母狗一样,给咱家,从这帐篷里,拖出来!押回京城,于午门之外,受那千刀万剐的,凌迟极刑!以儆效尤!”
他那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来回地回荡着。
每一个字,都带着,对定国公府,对楚云辞,也对整个西北大军,最极致的羞辱!
他,自恃有三千御林军护卫在侧。
他,自恃有那十二道金牌圣旨护身。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巨大的火药桶之上。
他依旧在,用他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肆无忌惮地,践踏着这座孤城,用八百条鲜活的生命,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牺牲,换来的最后的底线!
“你他娘的说什么?!”
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默。
他那双原本还算冷静的眼睛,此刻,早已被疯狂的血丝,彻底占满!变得一片赤红!
不仅仅是他。
所有,守在帅帐外围的,西北将领们,在听闻这等丧心病狂的辱骂与旨意之后,全都疯了!
楚云辞!
那个为了保卫这座孤主,率领八百死士,主动冲向三十万大军的统帅!
那个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们为整座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那是他们心中,用生命去敬仰,去崇拜的神明!
如今,却要被这群,连战场都没上过、寸功未立的京城阉党,用如此污秽的言语侮辱,还要被带走,处以那惨无人道的极刑?!
凭什么?!
极度的愤怒,让这数十名身经百战的悍将,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没有任何的犹豫!
也没有任何的交流!
只是,齐刷刷地,将那一只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大手,死死地,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之上!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恐怖的杀气,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轰然爆发!
周围,那些正在清理废墟、收敛同袍尸骨的西北残兵们,听到动静,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同样握紧了手中,那些残破的兵刃。
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钦差的卫队,缓缓地逼近。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沉默的狼群,将这三千名,耀武扬威的御林军,死死地包围在了中央。
只要帐内那位他们唯一效忠的统帅,下达一个字。
哪怕,只是一个字。
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群来自京城的,杂碎全部剁成肉泥!
那名钦差太监李芳,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他看着周围那些,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寒意。
但他,依旧不相信,这群丘八,敢真的对他这个代表着皇权的人动手。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陈默等人,尖声呵斥道:“怎么?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咱家可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你们……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见无人理会他,他心中的那丝恐惧,被更大的羞辱感所取代。
他竟然不知死活地,一挥手,对他身边的御林军都尉下令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咱家上!把这中军帅帐的门帘,给咱家,掀了!”
“咱家今天,倒要看看,谁敢拦咱家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