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夜。
拒马城,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破败不堪的中军大帐,四周被西北狼骑最精锐的重甲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的士兵,手持长戟,如同沉默的雕像,死死地把守着每一个入口,严禁任何人,靠近分毫。
营帐内部,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重的、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的药苦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霍铮盘膝坐在那张由几块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简陋病榻后方。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下颌上,长满了凌乱的、如同杂草般的胡茬。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无比的、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已经连续七天七夜,未曾合过一次眼。
“别睡……”
他看着前方,那个安静地趴在榻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身影,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辞儿,别睡过去……”
他不顾自己早已受损的经脉,和几近枯竭的内力,依旧毫无保留地,将体内那股霸道的纯阳真气,刻意压制到最柔和的状态,如同涓涓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推入前方那具昏迷的女子后背之中。
楚云辞的身体,那具褪去了层层裹胸白布、彻底暴露出女子娇软轮廓的躯体,此刻被小心翼翼地,敷满了西北大营最珍贵的生肌散。
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如同这帐外的冰雪,脆弱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霍铮极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真气的游走。
他用这股外来的力量,强行地,护住她那因为失血和极寒,而几近冰封的心脉。
每一次,当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变得微弱,甚至出现短暂的停滞时,他的心都会猛地一揪!然后立刻调整内力的输送,用更精纯的真气,去刺激,去唤醒,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就像一个最固执的、与死神拔河的赌徒,用尽自己全部的心血与力气,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死死地拉住。
整个营帐之内,除了他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真气在两人体内运转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再无其他。
他凭借着那股近乎于自虐的、恐怖的意志力,维持着这场,看不见尽头,也望不见结果的,漫长救治。
……
与此同时。
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处,那片早已被清理过一遍,却依旧散发着尸臭与焦糊味的伤兵营废墟角落里。
一堆烧焦的木板下方,一双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眼睛,正透过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座被重兵把守的中军大帐。
他叫李四,是京城派来,安插在西北大营之中,专门负责监视霍铮一举一动的,一名朝廷暗探。
在数日前那场惨烈无比的攻城战中,他侥幸靠着装死,逃过了一劫。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隐藏在这片废墟的暗处,如同最耐心的毒蛇,观察着西北军的一举一动。
也因此,他看到了,那足以让他后半辈子,都活在噩梦之中的,震撼一幕。
他亲眼,看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般的西北统帅霍铮,是如何在那片废墟之中,如同疯了一般,徒手搬开尸体。
他也亲眼,看到了,霍铮是如何,用那把锋利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剥开那位战功赫赫的“楚云辞”千夫长的战甲。
他更是亲眼,看到了,当那层该死的、沾满了血的裹胸布,被彻底剪开时,所暴露出来的,那具,绝对属于女子的,玲珑身躯!
那一刻,李四的大脑,也和霍铮一样,陷入了绝对的空白。
“楚云辞”……竟然,是个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惧。
但紧接着,一种更为强烈的、足以让他浑身战栗的狂喜,便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撞上天大的好运了!
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死死地,盯住了那堆被霍铮扔在地上的、剪碎的血衣。
在那堆破布之中,一枚因为剧烈撞击,而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玉佩,从夹层中掉了出来。
虽然,那玉佩上沾满了血污。
但李四,这个在京城当了十几年差,专门负责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老油条,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上面雕刻的,是麒麟!
是唯有,定国公府的嫡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的专属信物!
定国公……云……
李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将楚云辞,女扮男装,统领大军,并且隐瞒自己罪臣之女身份的,所有情报,一字不差地,全部牢记在了心里。
他深知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大的丑闻。
这更是一个,足以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甚至,能直接颠覆整个西北大营军权的,致命的把柄!
李四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他一动不动地,继续潜伏在那满是毒烟和尸臭的废墟之中。
他像一只最耐心的秃鹫,等待着,等待着西北大军防备,最为松懈的那一刻。
他要将这个,足以换取他下半辈子,加官进爵、享不尽荣华富贵的惊天秘密,传递出去。
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
机会来了。
西北全军,都在忙于清理拒马城外,那早已堆积如山、开始散发瘟疫的北狄尸体。
整个城内的防备,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李四,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堆废墟之中爬了出来。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利用自己多年来训练出的潜行技巧,极其利落地,放倒了一名守在城墙缺口处、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打盹的暗哨。
随后他迅速地,翻出了城墙,一路潜行,来到了距离拒马城数里之外的一处,极其隐蔽的雪丘后方。
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从自己贴身的、一个用特殊防水材料制成的竹筒中,取出了一张极小的、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从怀中,又摸出了一小截炭笔。
在那张小小的绢帛之上,他用一种极其潦草,却又清晰的字体,快速地,写下了那段,足以致命的情报:
“定国公府余孽楚云辞尚存于世,女扮男装,化名楚云辞,窃据西北兵权,望速决。”
写完之后,他又从另一个更大的竹筒中,放出了一只神骏非凡的、通体灰白的飞禽。
皇家海东青!
专门用于,传递十万火急军情的,最高等级的信使!
他将那张写满了罪恶与阴谋的绢帛,死死地绑在了那只海东青的腿上。
然后他双手,虔诚地捧着这只,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飞禽。
用力地,将其抛向了那片阴沉的、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夜空!
海东青,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锐利的鸣叫。
它瞬间,展开了那宽阔有力的双翼,在空中一个盘旋,便认准了方向。
越过,这片茫茫的、冰封的雪原。
越过,那连绵的、巍峨的群山。
化作了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的虚影。
径直地,朝着数千里之外的,那个权力的中心,那个风暴的源头——京城。
疾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