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伤兵营废墟之中,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已停止了流动。
只有一盏,从残破的营帐支架上悬挂下来的、未被完全烧毁的马灯,在寒风中,孤独地摇曳着,洒下一片昏黄而又微弱的光晕。
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干扰到,那个盘膝坐在地上的男人。
霍铮双目紧闭,所有的心神,都已沉入到了那片无形的、内力的海洋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股霸道的纯阳真气,正如同涓涓的溪流一般,缓缓地流淌进掌心下那具冰冷的、几乎已经没有生机的躯体之内。
他也能感受到,那具原本如同寒冰般的身体,在他的真气滋养之下,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虽然,那丝温热,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虽然,她的心脉,依旧跳动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再次熄灭。
但这终究是希望。
霍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因为内力的巨大消耗,已经变得比怀中之人,还要苍白几分。
他的目光,从木案上那具被大氅紧紧包裹的身体,缓缓移开,扫向了周围这片,如同地狱般的废墟。
他看到了,那些被烧毁的药炉,和散落一地的、珍贵的药材灰烬。
他看到了,那具蜷缩在石壁前,至死都还保持着守护姿态的、恩师宋伯的焦黑遗骸。
他又低下头,看向了怀中,这个,为了洗雪家族的沉冤,为了保卫这片被朝廷遗弃的土地,不惜女儿身扮男装,孤身闯入龙潭虎穴,最终,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定国公府的千金。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股因为救治而暂时压抑下去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痛,如同被投入了火油的烈焰,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那燃烧的烈焰,却没有再化为滚烫的泪水。
而是,在极度的压抑与凝聚之后,转化为了,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冰冷、更为浓烈的……
杀意!
凭什么?
他无声地,在心底质问着。
凭什么像定国公那样,为国征战一生、忠心耿耿的将门,最终,要落得一个满门抄斩、身死名裂的下场?
凭什么,像宋伯那样,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仁医,最终,要落得一个尸骨无存、与敌同归于尽的下场?
又凭什么,像她,像楚云辞这样,一个本该享受着世间所有美好与荣华的女子,要被迫斩断长发,束起胸膛,在这片冰冷的沙场上,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与痛苦,最终,落得一个,身中三箭,生死不知的下场?!
而那些,真正该死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
霍铮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京城里,那些人的嘴脸。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通敌卖国,将边关将士的性命,视为自己权斗的筹码与草芥的,当朝首辅,沈重山。
那些,依附于沈重山,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倒卖军械、克扣粮草,将前线将士推入绝境的,所谓的,国之栋梁。
还有那个,高高地,坐在龙椅之上,享受着万民朝拜,却生性多疑、寡恩薄情,为了自己那可笑的帝王心术,便能毫不犹豫地,自毁长城,将屠刀,挥向自己最忠诚的臣子的……
大燕皇帝!
是他们!
是他们,造成了眼前这一切的惨剧!
是他们,将这片本该英雄辈出的土地,变成了一座,埋葬忠骨的巨大坟场!
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着霍铮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在此之前,他从未敢想,也从未想过的,疯狂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破土而出。
并且,以一种不可遏制的姿态,疯狂地滋长。
最终,彻底地成型。
既然,这大燕的江山,已经从根上烂透了。
既然,这腐朽的皇权,已经不配,再得到将士们的忠诚与守护。
那么……
推翻它,又如何?!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再也无法被抹去。
它像一颗种子,落入了他那片早已被仇恨与悔恨浸透的心田,瞬间,便长成了一棵,足以颠覆天地的参天大树!
霍铮缓缓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地,锁定在了楚云辞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之中,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杀意,在触及到她那张脸的瞬间,都化为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温柔与决绝。
他在心底,用他自己的灵魂,用他霍家世代的荣耀,极度郑重地,立下了一个,对天地的血誓。
他霍铮,在此立誓。
只要,怀中的女子,能够活下来。
只要,她能,再睁开一次眼睛。
他必将用自己手中的剑,用他麾下的八万狼骑,彻底地,撕碎这早已腐朽不堪的,大燕皇权!
他要用朝堂之上,那群道貌岸岸的奸臣,以及他们背后,所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九族之血,来祭奠雁门关下,那枉死的十万忠魂!
他要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们,都尝一尝,被踩在脚下,碾入尘埃的滋味!
他更要,用这天下,最为至高无上的权势,为她为楚云辞,铺就一条再也无人敢非议,再也无人敢阻拦的,光明正大的恢复红妆的康庄大道!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这位曾经在沙场上,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的“血修罗”,究竟是怎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巾帼英雄!
这个血誓,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地斩断了他心中,对于那个朝廷,对于那个皇权,所残留的,最后一丝敬畏与愚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