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兵符,入手冰凉。
云楚辞握着它,就像握着十万大军沉甸甸的性命,也像握着自己那早已注定要燃尽的未来。
“三日之内,”霍铮看着她,声音里再无一丝波澜,只有属于统帅的、绝对的冷酷,“本帅等你的消息。”
“是。”
云楚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收起兵符,站起身,转身,决然而又干脆地,走出了这座充满了压抑与绝望的中军大帐。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绝望的时候,再狠狠地,补上最致命的一刀。
一场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比北狄人的刀锋和死水河的冰水,都更加致命的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亲卫营房内。
云楚辞正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擦拭着她的那柄陨铁匕首。
突然一股极其熟悉的、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绞痛,毫无预警地,从她的小腹深处猛地窜起!
那感觉……
就像有无数根被冰冻过的、最尖锐的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小腹,然后疯狂地、残忍地搅动!
“呃……”
云楚辞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冰冷的汗珠,黄豆般大小,从她的额头上,疯狂地渗出,瞬间便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怎么会是现在?
云楚辞的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有些模糊。
葵水。
她那该死的、因为长期服用避子汤药,以及为了掩盖体气而不得不服用的那些极寒草药,而变得极度紊乱的葵水……
竟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即将踏上九死一生征途的这个节骨眼上,汹涌而至!
伴随着葵水而来的,不仅仅是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烈绞痛。
更有一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的、极致的虚寒!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四肢百骸,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蜷缩在床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关都在咯咯作响。她死死地咬住那粗糙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喉咙里冲出来。
身下的被褥,很快便被她那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咚咚咚!”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休止的剧痛彻底吞噬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老奴听到声音了!”
是宋谦!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匕首掉落的声音,不放心特意赶了过来。
云楚辞想开口让他进来,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的宋谦等不到回应,心中大急,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鬼的身影时,骇得老脸惨白!
“小姐!”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床边,也来不及多想,枯瘦的手指便闪电般地搭上了云楚辞那冰冷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宋谦那颗苍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脉象细弱如丝,几不可闻!
气血亏虚到了极点!
寒邪入体,直攻心脉!
这……这是女子血崩之兆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候?!”宋谦骇得连连摇头,他看着云辞那张已经痛到失去血色的脸,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完了……全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子在葵水期间,本就身体虚弱,最忌受寒。
而云辞,本就因为常年服用寒性药物而宫寒严重,如今,又是在这种气血两虚的节骨眼上,遭遇了来势汹汹的血崩之症!
“小姐!您听老奴一句劝!”宋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死死地抓着云楚辞冰冷的手,老泪纵横地哭求道,“不能去!您绝对不能再去那死水河了!”
“老奴断言,以您此刻这般……这般脆弱的女子之躯,若是强行泡入那滴水成冰的死水河中,寒气一旦顺着经脉,侵入您的五脏六腑……”
“轻则,您这一辈子,都再也无法生育,而且会落下痛不欲生的病根,每逢阴雨,便会如同万蚁噬心,生不如死!”
“重则……”宋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重则,您的心脉,会当场被寒气冻住,骤然停止!您……您会直接,化作一具沉在河底的冰尸啊!”
“定国公府的血脉……不能就这么断了啊!小姐!”
宋谦的哭喊声,在昏暗的营帐内回响。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双,在极致的痛苦中,重新燃起滔天火焰的眼睛!
“定国公府的血海深仇……未报……”
云楚辞死死地咬着牙,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
“我……绝不能退!”
她用一种极其强悍的、几乎不属于人类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那剧烈的战栗!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宋谦的衣领,将这个老泪纵横的军医,狠狠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宋谦!”她的双眼,因剧痛而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她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如同魔鬼的低语,“你不是说,你曾是太医院的院判吗?!”
“是……是……”宋谦被她眼中那股疯狂的死志,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我问你!太医院失传已久的‘金针封穴’之术,你……会不会?!”
“金针封穴?!”宋谦闻言,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小姐!您……您疯了不成?!那……那是虎狼之术啊!那是用银针,强行封住人的七经八脉,截断痛觉,用以激发人体最后潜能的禁术!用了此术,虽然能暂时忘记痛苦,但事后,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啊!”
“我问你,会,还是不会?!”云楚辞没有理会他的劝阻,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
“会……会一点……”在云楚辞那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死志的目光逼视下,宋谦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好!”云楚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就,给我施针!”
“不!不行!老奴不能这么做!这是在害您啊,小姐!”宋谦拼命地摇头。
“害我?”云楚辞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宋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现在,还有的选吗?!”
“要么,现在就躺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等着所有人给我陪葬!要么,就去赌那万分之一的生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你若是不肯,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宋谦看着云楚辞眼中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颤抖着双手,从药箱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排长短不一、在油灯下闪烁着幽光的银针。
他取出了其中最长的一根,那银针,足有寸许之长。
“小姐……得罪了。”
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手中的银针,对准云楚辞周身的几处大穴,狠狠地刺了下去!
云楚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撕心裂肺的绞痛,竟真的在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仿佛连自己心跳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痛觉,连同部分的生机,被这虎狼之术,强行封住了。
但这还不够。
“药。”她对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宋谦,伸出了手。
“小姐,三思啊……”
云楚辞没有再废话,她一把夺过瓷瓶,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一整瓶足以让一头壮牛都当场暴毙的烈性药酒,生吞入腹!
药力,发作的瞬间!
一股灼热的、仿佛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的剧痛,从她的胃部,轰然炸开!
这股灼热的痛楚,与她小腹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极寒,形成了最疯狂的对抗!
冷与热,在她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哇!”
云楚辞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
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随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她能感觉到,一股虚假的、狂暴的力量,正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地涌动。
她重新站了起来。
她拿起那卷已经被鲜血浸染过的特制绷带,再一次用尽全力,死死地勒紧了自己那平坦的胸膛。
最后,她披上了那件残破、冰冷,却又象征着她所有希望的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