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兽血

当云楚辞那身披冰冷战甲、带着一身决绝死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敢死队集结的校场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她看起来，和几个时辰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脸色，依旧苍白。
眼神，依旧冰冷。
身形，依旧瘦削。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更没有人知道，在那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正翻涌着何等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虎狼药力。
“云队长！”
二十名经过精挑细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看到她的出现，齐齐抱拳，单膝跪地。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能跟着这样一位在万军丛中斩下敌将首级的“少年英雄”一同赴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荣耀。
“起来。”
云楚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时辰已到，出发前，去后勤营，领取最后的御寒物资。”
“是！”
……
后勤营的库房前。
一个尖嘴猴腮、留着山羊胡的后勤营官员，正斜着眼睛，看着眼前这支散发着浓重死气的敢死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他是之前被云楚辞削掉发髻的那名校尉的心腹，也是参将周庚的远房亲戚。
云楚辞之前的雷霆清洗，虽然拔掉了周庚这颗大毒瘤，却也让他这个小喽啰，怀恨在心。
“呦，这不是我们大营的英雄，云队长吗？”山羊胡官员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带队出去送……哦不，是出去立功了？”
云楚辞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按照霍帅军令，我部二十一人，出征前，需领取足额的防寒鱼膏，用以潜渡死水河。”她身旁，那名曾在黑风谷幸存下来的刀疤老兵，瓮声瓮气地说道。
“鱼膏？哦，对对对，鱼膏，有，都有。”
山羊胡官员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几个小兵，便极不情愿地，从库房里抬出了一个小小的木桶。
“都在这儿了，自己上来领吧。”
刀疤老兵皱了皱眉，看着那小得可怜的木桶，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上前一步，打开木桶的盖子。
一股腥臭味传来。
桶里，只有薄薄的一层，颜色浑浊、看起来已经存放了许久的劣质鱼膏。
那分量，别说是涂抹二十一个人的全身了，恐怕连给五个人涂满四肢，都够呛。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刀疤老兵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他一把揪住那山羊胡官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怒吼道，“就这么点东西，你打发叫花子呢？！”
“哎呦！哎呦！你……你干什么？！”山羊胡官员被吓得手舞足蹈，尖叫起来，“你……你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反了你了！”
“朝廷命官？老子看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另一个敢死队的老兵也拔出了腰刀，满脸杀气地逼了上来，“我们兄弟们，要去冰河里拼命！你就给我们这点东西？你是想让我们，还没见到北狄人，就先被活活冻死吗？！”
“我……我冤枉啊！”山羊胡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狡辩道，“这……这不能怪我啊！营里……营里的鱼膏，就剩下这么点了！都被……都被之前的队伍给领光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放屁！”刀疤老兵双眼通红，“老子昨天还看见你们往中军的几个将军帐里，送了好几大桶上好的鲸油！你跟老子说没了？！”
“那……那是将军们自己用的！跟你们这些……这些大头兵，能一样吗？”山羊胡官员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地喊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敢死队员的怒火！
“操你娘的！”
“宰了这个狗官！”
几名脾气火爆的敢死队老兵，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纷纷拔出佩刀，就要当场，将这个狗仗人势的贪官，剁成肉酱！
眼看着，一场内讧，就要在出征前，彻底爆发！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却又异常有力的手，按住了刀疤老兵那只握着刀、青筋暴起的手腕。
“住手。”
是云楚辞。
“云队长！”刀疤老兵回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这帮狗娘养的，他们是存心要我们的命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就是！队长！跟他们废什么话！先宰了这几个杂碎，咱们再去死水河！死也得死个痛快！”
“对！跟他们拼了！”
敢死队员们群情激奋。
云楚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那冷酷的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怒火。
她深知，现在，去找霍铮告状，根本来不及。就算霍铮立刻下令，将这几个狗官就地正法，再重新调拨物资，一来一回，至少也要耽误一两个时辰。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出征之前，引发内讧，只会严重地动摇这支队伍本就脆弱的军心！
她缓缓地，松开了按着老兵手腕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这二十名，已经将性命交到她手上的死士。
“把刀，都收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可是，队长……”
“我说了，收起来。”云楚辞的语气，不容置疑。
队员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着牙，将刀，收回了鞘中。
“很好。”云楚辞看着他们，缓缓地说道，“他说得没错，我们跟那些将军，不一样。”
“我们的命，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
“而是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山羊胡官员一眼。
她大步，走向了营地之外。
“所有人，带上你们的武器。”
“跟我走。”
“去哪儿啊？队长？”
“去雪林，”云楚辞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却又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野性，“打猎。”
……
半个时辰后。
营地外的雪林深处。
云楚辞凭借着当年在定国公府的书房里，从那些关于野外生存和狩猎的孤本中学到的经验，熟练地，在几处野兽必经的路径上，布置下了几个极其简易、却又异常致命的陷阱。
随后，她带领着二十名死士，如同一群沉默的猎手，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没过多久，林中，便传来了一阵阵野兽临死前的凄厉哀嚎。
当他们再次出现时，身后，拖着数十头刚刚被猎杀的野狼，和几头体型硕大的雪猪。
“队长，我们……我们打这些畜生干什么？”刀疤老兵喘着粗气，不解地问道。
云楚辞没有回答。
她走到一头还在抽搐的野狼尸体旁，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它温热的喉咙！
腥臭的、滚烫的兽血，瞬间喷涌而出！
在所有人那震惊的目光中，云楚辞竟直接伸出手，接住那滚烫的兽血，然后，开始往自己的身上涂抹！
紧接着，她又剖开了野狼的肚皮，挖出那一大块一大块的、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动物脂肪，同样毫不犹豫地，涂抹在了自己全身的皮肤之上！
“没有鱼膏，”她的声音，在死寂的雪林中，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疯狂，“我们就用这个！”
“兽血能活络气血，兽脂能隔绝冰水！比他们那些被克扣的劣质鱼膏，管用一百倍！”
她说着，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带头脱下了自己那件破烂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件被鲜血浸透的中衣，和那瘦削得几乎能看到肋骨的苍白躯体。
她将那些散发着浓烈腥膻之味的兽血与兽脂，仔仔细细地，涂满了自己的胸膛、后背、手臂、双腿……每一寸肌肤！
她那副悍不畏死、甚至可以说是不要命的举动，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这还是人吗？！
这分明就是一头，比野兽，还要凶狠的……恶狼！
看着新任的亲卫队长，都做到了这个地本，那些敢死队员们心中，最后的一丝怨气与不甘，也被彻底压制了下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盲目的崇拜与追随！
“妈的！队长说得对！我们的命，在我们自己手里！”
“不就是涂点血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干了！”
“干！”
士兵们纷纷效仿她的动作，割开野兽的喉咙，用那滚烫的、腥臭的液体和脂肪，涂满自己的全身。
很快，这支二十一人的敢死队，便彻底变成了一群浑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看起来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野兽。
云楚辞重新穿好衣服，披上那件残破冰冷的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