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中军大帐内,那几十个烧得通红的火盆,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霍铮那句“还有一条路”,像一柄无形的冰锤,狠狠地砸在了帐内每一个人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死水河……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让帐内那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勇老将们,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霍帅……您……您不是在说笑吧?”一名资格最老、断了一条手臂的将军,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那死水河,根本就不是人能走的路啊!”
“是啊,霍帅!”另一名将领也连忙附和,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现在是隆冬,河面上恐怕早就结了厚厚一层冰。就算能砸开冰面,可这滴水成冰的天气,人一下去,用不了一刻钟,就得被活活冻死在里面!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就得全军覆没啊!”
“淹死、冻死,和在这里等着被饿死、被北狄人攻破城池砍死,你选一个。”
霍铮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看着帐内这些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所谓心腹将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轻蔑。
“平日里,一个个在本帅面前,拍着胸脯,喊着要为国尽忠,要与西北大营共存亡。怎么,现在,死到临头了,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了?”
他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些老将们,被他说得满脸通红,羞愧难当,纷纷低垂下了他们那高傲的头颅。
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他们都知道,霍铮说的,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一道,十死无生,连万分之一生机都没有的……催命符。
潜渡死水河,在极寒的冰水之下闭气潜行数十里,去奇袭戒备森严的敌军粮仓……
这已经超出了凡人所能完成的范畴。
这不是勇敢,这是去送死。
去赴一场,毫无任何意义的,黄泉之约。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
霍铮的目光,缓缓地,从帐内每一个低垂着头颅的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失望。
难道他霍铮麾下,真的就找不出一个,敢于赴死之人了吗?
难道这十万大军,真的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吗?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关头。
一个清冷、沙哑,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我去。”
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让帐内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霍铮身后、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般的亲卫队长,云楚渊毫不犹豫地,跨前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瘦削得不像话的身影之上。
云楚辞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充满了震惊、疑惑、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的犹豫与恐惧。
她深知,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用自己的命,去换取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逆天军功的机会!
一个能够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隐藏着雁门关惨案所有真相的、军机阁最高等级绝密卷宗的……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在所有人那复杂的注视下,云楚辞走到大帐中央,撩起衣摆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砖之上!
“霍帅!”
她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用那沙哑却又掷地有声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卑职,云楚渊,愿领此令!”
“卑职在此,立下军令状!”
“三日之内,若不能烧毁盘龙谷敌军粮仓,逼退北狄大军……”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直视着霍铮。
“卑职,愿提头来见!”
掷地有声!
她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如同一柄沉寂了太久、即将被鲜血唤醒的绝世凶兵,散发着一股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的、凛冽的肃杀之气!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畏缩不前的老将们,此刻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气势滔天的“少年”,脸上都露出了羞愧难当的神色。
霍铮那双深邃幽暗的,如同古井般的目光,瞬间,死死地锁定在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云楚辞,看着她那张因为伤势未愈而异常苍白的脸,更看着她眼底深处,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狂的决绝!
那一瞬间,霍铮的心脏,竟不可抑制地,猛烈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痛了他那颗早已被鲜血和杀戮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比帐内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死水河的凶险。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个任务,生还的可能性是零。
把这个屡立奇功,这个好不容易才被他从泥潭里挖出来的,这个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隐秘探究欲的亲卫队长,派去执行这样一个必死的任务……
这无异于,让他亲手,折断自己手中,那把刚刚才磨砺出的、最锋利的刀。
为什么?
霍铮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在听到他主动请缨的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
残酷的权衡,在霍铮的脑海中,激烈地交战着。
理智,在疯狂地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生机!云楚渊,是他手中唯一一张,有可能创造奇迹的底牌!他必须用!
但内心深处,那丝莫名生出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又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拒绝!
不能让他去!
他会死的!
然而,身为这十万大军的统帅,身为这西北边境最后的屏障,他没有选择。
西北大营的存亡,十万将士的性命,容不得他有半点的儿女情长,更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私心!
最终,那属于统帅的、冰冷而又残酷的理智,终究还是压倒了内心深处,那丝刚刚萌芽的、名为“不舍”与“暗怜”的情感。
霍铮的眼神,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酷。
他缓缓地,从帅案之上,拿起了那枚代表着可以调动大营所有资源的、沉甸甸的兵符。
他走到云楚辞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单膝跪地的“少年”。
“云楚渊。”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可想清楚了?”
“军令状一旦立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卑职,想清楚了。”云楚辞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坚定。
“好。”
霍铮不再多言。
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冷酷与决绝的姿态,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冰冷的兵符,郑重地,交到了云楚辞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中。
这不仅仅是一次权力的交接。
更是一场,将十万大燕将士的性命,与云楚辞个人的生死,彻底捆绑在一起的……残酷赌局。
赌赢了一线生机。
赌输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