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那道充满了偏执与探究的密令,如同一颗投入黑暗深渊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而云楚辞,则借着他授予的无上权柄,在整个西北大营,掀起了一场触目惊心的清洗风暴。
后勤参将周庚,以及与其勾结的十几名大小军官,在一夜之间,尽数被打入军牢。在亲卫营那毫不留情的酷刑之下,一份份触目惊心的贪腐罪证,被呈现在了霍铮的帅案之上。
整个西北大营,为之震动。
云楚渊这个名字,也彻底从一个“一步登天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让所有将领都为之忌惮的、霍帅手中最锋利也最冷酷的……屠刀。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大快人心的清洗,却也同时,逼得一条隐藏得更深、更毒的毒蛇,狗急跳墙了。
……
建安十三年的隆冬,伴随着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西北边关。
狂风,如同鬼哭狼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子,像无数把锋利的刀片,狠狠地割裂着每一个大燕将士的脸颊。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而比这风雪更冷的,是人心。
“霍帅!急报!”
中军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副将陈默带着一身的风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死灰。
“出……出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我们……我们派出去接应粮草的队伍,在黑石坡……全军覆没了!”
“什么?!”
帐内,正在与几名核心将领议事的霍铮,猛地站起了身。
“说清楚!怎么回事?!”
“是……是北狄人!”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北狄主帅葛尔图,他……他好像疯了!他趁着这场大雪,倾巢而出!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五万狼骑,绕过了我们所有的正面防线,悍然切断了我们唯一的主力粮道!”
“我们的运粮队,被他们堵在了黑石坡,三千将士……三千将士,无一生还!所有的粮草……所有的粮草,都被他们烧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头上!
粮道……被断了!
“不可能!”一名老将失声惊呼,“黑石坡那条路线,是我们的绝密!除了我们几个,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北狄人……北狄人是怎么知道的?!”
“是内鬼!”另一名将领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定是我们内部,出了内鬼!把我们的粮草调度路线图,全盘泄露给了北狄人!”
此前,云楚辞查处假药,已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大营内部有蛀虫。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蛀虫,竟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这是通敌叛国!这是要将这十万大军,置于死地!
短短数日之内,形势,急转直下。
十万大燕将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和断粮,死死地困在了这座风雪交加的孤城防线之内。
军中的存粮,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告罄。
到了第五天,军中,已经断炊了。
为了活下去,士兵们开始杀战马充饥。当战马也杀光了之后,他们便开始挖地上的草根,啃食树皮。
冻馁交加之下,底层的军心,开始剧烈地浮动。
一股绝望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绪,伴随着这漫天的风雪,在每一个营垒之间,迅速地蔓延。
整个西北大营,已然陷入了十死无生的……覆灭边缘。
……
中军大帐内。
数十个烧得通红的火盆,也无法驱散那凝重到了极点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统帅霍铮,身披玄色重甲,面沉如水地,伫立在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一动未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犬牙交错、被代表着北狄大军的黑色棋子,层层包围的防线。
在他的身后,云楚辞也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按佩刀,沉默地侍立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前方那具高大的身躯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压抑到了极致的暴戾与杀气。
帐内,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再无一丝声音。
陈默和其他几位核心将领,都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再不想出办法,不出三天,这十万大军,就算不被北狄人攻破,也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这座孤城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但他的手,却没有去动那些代表着己方被困军队的棋子。
而是越过了层层的包围圈,越过了那代表着北狄主力大军的黑色棋阵,最终,指向了敌军大后方,一个被标记为“盘龙谷”的狭长山谷模型。
“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这里,是唯一的生机。”
陈默等人闻言,立刻围了上来。
“霍帅,您的意思是……”
“葛尔图倾巢而出,看似勇猛,实则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霍铮的指尖,在“盘龙谷”那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他所有的后备粮草,为了方便前线补给,都集中囤积在了这个地方。这里,就是他的命门!”
“只要我们能派出一支精锐,绕过他的主力,直插他的后心,一把火,烧了他这个中转粮仓!他那前线的数十万大军,立刻就会不战自乱!届时,为了避免自己也陷入断粮的绝境,他除了回援退兵,别无选择!”
釜底抽薪!
这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户计!
帐内的几名将领闻言,眼中瞬间都爆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霍帅英明!”
“没错!只要烧了他们的粮仓,我们就有救了!”
然而,下一秒,陈默便泼了一盆冷水。
他指着沙盘,满脸苦涩地说道:“可是……可是霍帅,您看。通往盘龙谷的所有陆路要道,都早已被大雪封死,而且,也必然有北狄的重兵和斥候把守。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派出一支队伍,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去啊!”
“是啊,霍帅,此计虽好,但……但根本无法实行啊!”另一名老将也叹息道。
帐篷内,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似乎又要被无情的现实所浇灭。
“谁说……没有路了?”
霍铮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他伸出手,将沙盘上,那条代表着山脉模型的棋子,挪开了。
在山脉之下,露出了一条用蓝色颜料画出的、蜿f蜒曲折的细线。
“这里,”霍铮指着那条蓝色的细线,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还有一条路。”
陈默等人定睛一看,脸色骤然大变!
“死……死水河?!”陈默失声惊呼,“霍帅!您……您疯了不成?!”
“这……这哪里是路啊!这分明就是一条黄泉路啊!”那老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死水河,是横贯在西北边境的一条地下暗河。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更是湍急无比,暗流涌动,布满了数不清的旋涡。平日里,就算是最熟悉水性的渔夫,也不敢轻易靠近。
而现在,是在这滴水成冰的隆冬!
整条河,恐怕早已大半结冰!
要在这种天气里,潜入这条暗流涌动的冰河,泅渡数十里,去执行任务……
这……
这根本不是去执行军令!
这是去赴一场,毫无任何生还希望的……黄泉之约!
当霍铮将这个近乎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灭绝人性的计划,冷冷地抛出时。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骇然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