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黑暗中,做出了自己的决断。他要将这把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利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而这把“利刃”,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夜幕再次降临,当霍铮处理完一天的军务,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内,思索着如何应对北狄人下一步的报复时,那道瘦削的身影,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大帐。
与白日里的狼狈不堪不同,此刻的云楚辞,已经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她身上的伤口,似乎在宋军医的照料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也更加冰冷。
“霍帅。”
她走到帅案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重重地,掷在了帅案之上。
布包散开,几撮颜色发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杂草粉末,以及一份盖着官印的押运文书,呈现在了霍铮的面前。
霍铮的目光,从桌上那些所谓的“金疮药”上扫过,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证据。”云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霍帅要的证据。”
“今天下午,卑职以巡查防务为名,突击查验了后勤营的库房。”她看着霍铮,眼神平静无波,“这,就是我们西北大营,发到前线将士们手中,用来救命的‘金疮药’。”
霍铮伸出手,捻起了一撮那黄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刺鼻的、劣质硫磺混合着杂草枯萎的气味,直冲他的大脑。
他的脸色,在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批药材,是三天前,由京城运抵大营的。总共五百斤,卑职抽查了其中的三十袋,袋袋如此。”云楚辞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继续剖开这血淋淋的现实,“不仅如此,卑职还将这份押运文书上的印鉴,与之前在沙雁驿缴获的黑市账本上的标记,进行了比对。”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霍铮那双已经开始凝聚风暴的眼睛。
“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从京城负责采买的官员,到负责押运的官差,再到我们大营里负责接收的后勤将领,他们,早已串通一气,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上到下、专门倒卖军需、大发国难财的贪腐链条!”
“他们将真正的救命药材,高价卖给南方的富商,再用这些毫无用处、甚至会加速伤口溃烂的杂草,来填补亏空,应付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随时可以牺牲掉的边关将士。”
“霍帅,”云楚辞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沙哑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讥讽与恨意,“您现在还觉得,卑职身上的伤,是小题大做吗?”
“若不是卑职命大,若不是宋军医用了自己的私藏,恐怕现在,卑职早已和那些枉死在战场上的袍泽一样,化作一具因为伤口溃烂而腐臭的尸体了!”
云楚辞抛出的这个重磅炸弹,终于,彻底引爆了霍铮心中那座一直被理智压抑着的火山!
他看着桌上那些足以让他麾下十万将士枉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劣质药材,眼中爆发出凛冽到极致的杀机!
“好……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大发国难财!”
霍铮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百年铁木制成的厚重帅案,竟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周庚!”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还有那个王参将!李都尉!平日里一个个在本帅面前,人模狗样,忠心耿耿!背地里,竟然在干着这种刨我西北大营根基的断子绝孙事!”
“他们把本帅当成了什么?把这十万将士的性命,又当成了什么?!”
滔天的怒火,让整个中军大帐的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
一旁的陈默,更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从未见过霍帅发过如此大的火。
“霍帅息怒!”他连忙单膝跪地。
“息怒?”霍铮冷笑着,他走到云楚辞面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云楚渊,本帅问你,除了这些,你还查到了什么?”
“回霍帅,”云楚辞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时间仓促,卑职只能查到这里。但卑职以为,这批假药,只是冰山一角。顺着周庚这条线,往下深挖,必然还能牵扯出更多、更大的蛀虫!”
“很好!”霍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要的,就是这份证据,和他这份判断!
“传我军令!”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卫,下达了雷霆万钧的命令。
“是!”
“命你,亲卫队长云楚渊!”霍铮的手,指向了云楚辞,“即刻起,持我帅令,连夜封锁后勤营所有库房!将参将周庚,以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后勤将领,全部就地扣押,打入军牢,严加审讯!”
“任何人,胆敢反抗或阻拦,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卑职,领命!”
云楚辞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接令。
这道命令,不仅给了她名正言顺的、清理门户的大权,更重要的是,它彻底将霍铮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探究她个人身体的秘密,转移到了这场即将席卷整个西北大营的内部清洗之上。
她知道,自己在这场生死一线的马甲危机中,终于,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
当云楚辞汇报完毕,领了军令,转身退下时,她那因为强行支撑而显得有些踉跄的脚步,带动了帐内的空气,掀起了一阵微风。
霍铮坐在帅案之后,看着那个单薄却又异常笔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
帐内,那股滔天的杀意,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又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腹。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触碰到对方肩膀时,那异样的感觉。
那股刺鼻的、充满了苦寒与腥膻的狼毒草药膏味,虽然掩盖了大部分的气息。
但是,在他的脑海深处,却依然无法抹去……
那瘦骨嶙峋、单薄到不可思议的骨架触感。
以及……
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又如同最烈的美酒,最致命的毒药般,令人心悸的……红梅幽香。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异样吸引力,就像一根扎进了血肉里的倒刺,拔不出,也忘不掉,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位铁血统帅那引以为傲的理智。
霍铮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他盯着那不断晃动的门帘,仿佛要透过它,看穿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背后,所有隐藏的秘密。
不行。
还不够。
影子卫查到的那些,还远远不够。
他对着帐篷的阴影处,再次冷冷地开口。
“传我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
“必须将云楚渊的祖宗十八代,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底细,都给本帅,翻个底朝天!”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只是单纯的命令。
更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偏执。
两人的关系,在这一场充满了药香、杀机与试探的暗涌之中,已经彻底滑向了充满猜忌、危险,与极致拉扯的……失控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