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棋手

当云楚辞在后勤库房中，为自己的生存与复仇，寻找着那份至关重要的筹码时。
中军大帐之内，另一场无声的探查，也已悄然落幕。
霍铮背对着帐门，独自一人，伫立在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帐内，没有点燃炭火，只有一盏孤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冰冷的空气，让整个大帐，都显得异常空旷与肃杀。
一道黑色的、几乎与帐篷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单膝跪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如同鬼魅。
他便是霍铮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影子卫的统领。
“都查清楚了？”
霍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回禀主上。”影子卫统领的声音，干涩而又嘶哑，仿佛常年不曾开口说话，“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已连夜查清了‘云楚渊’这个名字的全部底细。”
“说。”
“是。”影子卫统领恭敬地禀报道，“户籍路引上显示，云楚渊，男，年十六，原籍河间府清河县人士，家中三代皆为军户。其父早年战死，家中并无其他亲人。因为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才一路流亡，响应朝廷招募，前来西北投军。”
“这份户籍路引，属下已派人快马加鞭，去河间府核实过，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档案干净，没有任何问题。他入营时所用的那份招募文书，也是由当地官府签发，印信齐全，同样毫无破绽。”
影子卫统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响。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的履历。一个普普通通、家破人亡、为了活命而投军的少年。
整个西北大营，像他这样背景的士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霍铮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沙盘边缘，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声响。
“就这些？”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影子卫统领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主上。”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表面上，确实只有这些。但是……但是属下在追查他入营前的行踪时，发现了一个……一个有些奇怪的时间点。”
“说下去。”霍铮的指尖，停住了。
“是。”影子卫统领立刻说道，“根据沙雁驿那边的线报，云楚渊第一次出现在西北边陲，也就是在沙雁驿纵火、烧毁黑市账本的那一晚，时间，大概是在……一个月前。”
“而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关于他行踪的记录。他就好像……好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一个月前……”
霍铮缓缓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极其锐利的暗芒。
一个月前。
那不正是……
京城定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十万定国公府大军，在雁门关全军覆没的动荡时期吗？
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在这一刻，因为这个巧合到致命的时间差，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串联在了一起！
霍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闪过了那个少年，在校场上，那手绝非寻常市井斗殴能练就的、招招致命的狠辣杀人技。
闪过了他在黑风谷，那份临危不乱的指挥，那份利用地形的智慧，那份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悍不畏死的决绝。
闪过了他在自己面前，那毫不掩饰的、对朝廷、对官员的隐晦恨意。
更闪过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即便被泥污和血水层层包裹，也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清贵与风骨。
所有这些违背常理的矛盾点，在“一个月前”这个时间点的催化下，迅速地发酵、融合，最终，指向了一个虽然惊世骇俗，却又无比合理的推论！
“我知道了。”
霍铮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暗芒，他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记住，今天你跟我说的所有话，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属下遵命！”
影子卫统领如蒙大赦，立刻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帐的阴影之中。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铮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巨大的沙盘。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北狄大军的黑色棋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最东方，那面象征着大燕王朝至高权力、象征着京城的那面，金色的龙旗。
“京城……”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嘲讽，“世家遗孤吗？”
虽然，影子卫尚未能查出云楚辞的女儿身这个最核心的秘密。
但，霍铮，已经通过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蛛丝马迹，精准地，推断出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轮廓——
这个名叫云楚渊的少年，身上，必定背负着极大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他，极有可能，就是京城某场残酷的政治清洗之中，侥幸逃脱的……世家遗孤！
这个推论，非但没有让霍铮对云楚辞产生任何的猜忌或杀意。
反而，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他同样，深恶痛绝朝堂之上，那些只知结党营私、弄权误国的狗贼！
他同样，看不起京城里，那个坐在龙椅之上，却对外软弱无能、对内猜忌功臣的所谓天子！
若不是那些人在背后捅刀子，若不是他们克扣粮饷、泄露军情，十年前，他霍家满门，又何至于血染沙场，只剩下他一人，背负着所有人的血债，在这苦寒之地，苦苦支撑！
他和那个少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类人。
都是被这个腐朽的王朝，所抛弃的……孤魂。
想到这里，霍铮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云楚渊的、小小的白色棋子，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将这个少年，当成一把有趣的、可以利用的刀。
但现在，他心中，却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更加强烈的、甚至可以说是霸道的……保护欲，与掌控欲。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不管这个少年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案子。
他也不管这个少年，究竟是哪家王孙，哪家公子。
从他踏入这西北大营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过自己那块狼头令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他霍铮的人！
他要将这把已经展露出绝世锋芒的利刃，用最牢固的锁链，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让他，成为一把只听从自己号令、只为自己所用的……绝世神兵！
至于那些所谓的真相，所谓的仇恨……
霍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只要他霍铮还活着一天，只要这西北大营还在他手里。
那便由他，来为这个少年，撑起一片天。
也由他来亲手，将那京城里肮脏腐朽的一切，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