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楚辞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霍铮那团充满了探究欲的无名之火上。
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了这西北大营光鲜外表下,那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
一瞬间,帐篷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股因为肢体接触而产生的、诡异的暧昧与燥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滔天杀意!
“金疮药……是假的?”
霍铮松开了那只扣着云楚辞肩膀的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探究与玩味,都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山雨欲来的阴沉。
军需贪腐!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边关统帅来说,都是绝对的禁忌!
粮草、冬衣、兵器、伤药……这些,都是维持着这支数十万大军运转的命脉!是每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搏杀的底气!
动这些东西,等同于在挖他西北大营的根基!等同于在亲手将他手下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往死路上推!
霍铮的注意力,成功地,被彻底转移了。
他不再去纠结那个“少年”身上那点不合常理的反应,也不再去回味那丝让他心神不宁的诡异幽香。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军需贪腐”这四个字,牢牢地攫住了。
“霍帅,此事……事关重大。”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宋军医,见气氛稍缓,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开口,“军中药材的采买与分发,向来由后勤营的周庚周参将全权负责。周参将他……他一向谨慎,按理说,不该出这么大的纰漏啊。”
“谨慎?”霍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一个真正谨慎的人,会让自己治下的军医,连真假金疮药都分不出来吗?”
宋军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地磕头道:“霍帅恕罪!是……是老奴失职!是老奴老眼昏花,未能及时察觉!请霍帅降罪!”
“现在不是追究你责任的时候。”霍铮看都未看他一眼,他面沉如水地,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周庚……
他想起了这个名字。此人是京中某位大员举荐而来,平日里为人圆滑,做事看似滴水不漏,在后勤营盘踞多年,根基深厚。
如果真是他……
那这件事,就绝不仅仅是贪墨军饷那么简单了。它的背后,必然牵扯着一张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这西北边陲的、巨大的利益之网!
霍铮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依旧靠在床榻角落里,脸色苍白,却眼神平静的“少年”。
“云楚渊。”
“卑职在。”
“你很好。”霍铮冷冷地赞赏了一句,那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的敏锐,超出了本帅的预料。”
“卑职不敢。”云楚辞低着头,沙哑地回答。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喘息。
她知道,她赌对了。
她用一个更大的、足以威胁到整个西北大营安危的军机利益,成功地,换来了自己身份的暂时安全。
“这件事,除了你和宋军医,还有谁知道?”霍铮问道。
“回霍帅,再无第三人。”云楚辞回答道,“卑职也是在昏迷前,察觉伤口不对,才心生疑窦。之后,便一直是宋军医在为卑职诊治。”
“很好。”霍铮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打草,不能惊蛇。
这件事,一旦大张旗鼓地去查,必然会惊动那张遍布朝野的大网。届时,所有线索都可能中断。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秘、也足够没有根基的刀,替他悄无声息地,将这颗长在西北大营心脏里的毒瘤,连根拔起!
而眼前这个刚刚被他一手提拔起来、没有任何派系背景、却又聪明狠辣得不像话的新任亲卫队长,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从今天起,”霍铮下达了新的军令,声音冷酷而又决绝,“你的伤,就是你最好的掩护。”
“你给本帅,就待在这间营房里,哪儿也不许去,给本帅好好养伤。”
“是。”
“但是,”霍铮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本帅会给你一个权限。所有后勤营、军需处、乃至各营之间的物资调拨文书,你都可以随时调阅。”
“本帅要你,在伤好之前,给本帅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查个一清二楚!从一颗米,一寸布,到一瓶金疮药,本帅要知道,它们都是从谁的手里进来的,又是从谁的手里,分发下去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不能漏掉!”
“你,能做到吗?”
“卑职,领命!”云楚辞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这道命令,正中她的下怀!
“很好。”霍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记住,这件事,是本帅交给你一个人的。在没有本帅的命令之前,你查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陈默。”
“卑职明白。”
“养好你的伤。”
交代完所有的军务,霍铮不再停留。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浓烈药味的、狭小的营帐。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终于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云楚辞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比她在黑风谷里鏖战一夜,还要令人心力交瘁。
……
然而,帐篷里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但霍铮心中的那份疑窦,却并未真正散去。
当他站在帐外,任由那凛冽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时,他却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微微摩挲着刚才触碰过云楚辞肩膀的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异样的触感。
那单薄到不可思议的骨架。
那种仿佛一用力,就会被轻易折断的脆弱感。
以及……
那丝让他心悸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幽香。
那绝对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触感,更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味道!
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然在“活阎王”的心底,深深地扎下了根。
它或许暂时被更重要的事情所掩盖,但它却在黑暗的土壤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霍铮在寒风中,静立了良久。
最终,他对着身后的阴影,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
“去。”
霍铮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给我去查一个人。”
“云楚渊。”
“本帅要知道,这个名字背后,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是干什么的。本帅还要知道,他从出生到入营之前,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把他的底细,给本帅翻个底朝天!”
“记住,”霍铮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此事,不容有失。”
“是!”
那道黑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两人的关系,在这一刻,于这充满了药香、杀机与试探的暗涌之中,彻底滑向了失控的、也更加危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