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釜底抽薪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霍铮那只伸在半空中的大手，就那么悬停着。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般的云楚辞，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实在是想不通。
一个能在万军丛中面不改色斩下敌将首级的悍卒，一个敢在他面前就兵法战局侃侃而谈的“少年”，为什么会因为自己想要查看一下伤口，就爆发出如此激烈、如此……屈辱的反应？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非但没有打消他探究的念头，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那颗充满了掌控欲的心上，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过来。”
霍铮收回了手，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不容置疑。
云楚辞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胸口，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抗拒，没有丝毫要遵从命令的意思。
她这副宁死不从的姿态，彻底点燃了霍铮心中的那股无名之火。
他耐心耗尽，不再废话。
“本帅的话，你没听见吗？”
他冷哼一声，不顾对方那剧烈的抗拒，强行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便将云楚辞那瘦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那充满了压迫感的阴影之下。
紧接着，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掌，便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重重地扣住了云楚辞未受伤的左侧肩膀！
“放开！”
肩膀上传来的禁锢感，以及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滚烫的温度，让云楚辞的身体，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般！
一种源自女性本能的恐惧与嫌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彻底失去了冷静！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摆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滚开！别碰我！”她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你最好给本帅安分点！”
霍铮被她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彻底激怒了。他扣住她肩膀的手猛然发力，试图将这个不听话的“小子”，从床榻的角落里，硬生生地拖拽出来，拉近自己，仔细查看！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剧烈拉扯的瞬间！
就在云楚辞因为挣扎而导致呼吸急促、体温急剧升高的瞬间！
霍铮那异常敏锐的嗅觉，突然穿透了那股由狼毒草、兽骨和血腥气混合而成的、极其刺鼻的浓烈药味，捕捉到了一丝……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幽香。
那香味很淡，很淡。
不像是任何一种花香，也不像是女子闺房里常见的熏香。
那是一种……如同初春时节，第一场雪消融后，悄然绽放在枝头的雪梅，所散发出的那种，带着一丝清冷、一丝柔软、一丝微甜的干净气息。
这种味道……
绝对！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杀人如麻、浑身沾满血污与汗臭的底层士卒身上！
这丝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该存在的香气，就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劈中了霍铮的心脏！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一种连他自己都完全无法理解的、陌生的燥热感，顺着他扣住对方肩膀的指尖，迅速蔓延而上，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感觉……
霍铮扣住云楚辞肩膀的大手，竟不自觉地，卸去了几分力道。
他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暴怒与不耐，变得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他下意识地，想要凑得更近一些，想要再次确认，那丝让他心神不宁的幽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他的这个动作，在云楚辞看来，却是更加危险、更加充满了侵犯性的信号！
完了！
云楚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察觉到了霍铮神色的异样，察觉到了他眼神中那股越来越危险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的探究！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再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想个办法，打破这极度危险、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暧昧的试探！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那是她在养伤期间，为了寻找内鬼线索，在翻阅那些看似无关的军医营账册时，无意中发现的一条支线！
强忍着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不适与恶心，云楚辞放弃了那徒劳的挣扎。
她咬紧牙关，忍着肋骨处因为刚才的剧烈拉扯而再次撕裂开来的剧痛，硬生生地，挺直了自己那一直佝偻着的脊背！
她抬起头，迎上霍铮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探究的眼睛。
她那双因为高热和惊恐而显得有些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与惊慌，都在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属于“云楚渊”的、那种冷酷到极致的平静。
“霍帅。”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镇定。
“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的伤，不该这么重？”
霍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扣着她肩膀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松。
“哼，难道不是吗？”他冷冷地说道。
“是。”云楚辞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的伤，确实不该这么重。黑风谷那一刀，虽然深，但以我军的金疮药，最多十日，便可结痂。绝不至于，会让我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什么？”霍铮眯起了眼睛，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子，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因为，霍帅你给我们的金疮药，是假的。”
云楚辞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说什么？！”霍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云楚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污蔑军需，可是死罪！”
“卑职不敢。”云楚辞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卑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霍帅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人，去查验军医营近期接收的那一批止血金疮药。”
“我敢保证，那一批药里，至少有七成，都被人用毫无药效、甚至会加重伤口溃烂的杂草粉末，给替换掉了！”
一旁的宋军医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云楚辞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霍铮死死地盯着云楚辞，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冷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云楚辞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霍帅，您还记不记得，我入营之前，曾在沙雁驿，烧掉过一本倒卖军需的黑市账本？”
霍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账本上，记录的，是倒卖御寒冬衣和军粮。”云楚辞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剖开这西北大营早已腐烂流脓的内里，“而现在，连救命的金疮药，都出了问题。”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我们大营内部，不仅有像‘庚三’那样，负责出卖军阵图、与敌国勾结的内鬼。恐怕，还有另一条线，一条负责后勤调度、与京城里的某些贪官污吏暗中勾结，大发国难财的……蛀虫！”
“这两条线，或许互不知晓，但他们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从根子上，挖空我们西北大营，挖空我们大燕的国本！”
釜底抽薪！
云楚辞极其巧妙地，将霍铮那充满了个人探究欲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一个作为一军统帅，他绝对不可能忽视、也最最在意的军国命脉之上！
军需！
这对于一支常年驻守边关、与强敌对峙的孤军来说，就是命！
霍铮扣着她肩膀的大手，终于，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地松开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探究与玩味，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山雨欲来的……滔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