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您是国公爷的……血脉?”
那一声压抑着极致悲恸的低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云楚辞的心上。
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伏在自己床前、老泪纵横的军医,那双充满了杀意与戒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定国公府……
自满门被灭的那一夜起,这个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名号,便成了她心中最深、最痛的禁忌。
她以为,在这世间,除了她和被送往江南的幼弟,再也不会有人,敢提起这个名字。
“你……是谁?”
云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冰冷,但那抵在对方咽喉上的刀刃,却在不经意间,松了半分。
“老奴……老奴名叫宋谦。”宋军医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仰视着云楚辞,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三十年前,老奴曾在京城太医院,当过几年的院判……”
“太医院?”云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是啊。”宋谦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道出了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往事。
“当年,老奴因为不慎卷入了后宫嫔妃之间的倾轧,被奸人构陷,说我用错了药,害得一位娘娘小产。皇上龙颜大怒,下令要将我宋家满门抄斩……”
“那时的老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着就要家破人亡。就在那最绝望的时候,是……是定国公爷!”宋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是国公爷,他当时刚刚从北境大胜归来,听闻了此事,力排众议,在朝堂之上,拼死上书为老奴鸣冤!”
“父亲?”云楚辞握着匕首的手,再次一颤。
“是啊!国公爷不顾得罪那位盛宠的娘娘和她背后的家族,硬是顶着皇上的怒火,亲自查验药渣,寻访证人,最终,还了老奴一个清白!”宋谦泣不成声,“虽然死罪可免,但京城,老奴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又是国公爷,他怕那些奸人日后报复,便私下里安排,将老奴远远地送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大营,改名换姓,当一个不起眼的随军大夫,这才……这才让我这条老命,苟活到了今天!”
“国公爷于老奴,有再造之恩!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国公爷给的!”
说到这里,宋谦再次看向云楚辞,看着她那张苍白瘦弱、却与记忆中那位温润如玉的国公夫人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看着她那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不屈不挠的眼神,心中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老奴做梦也想不到,国公爷那样的忠臣良将,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更想不到,还能在这地方,再见到国公府的血脉……”
他看着云楚辞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她那为了掩盖身份而变得不像人样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
“小姐……您……您受苦了啊!”
说完,他竟不顾那依旧抵在咽喉上的利刃,对着云楚辞,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云楚辞彻底愣住了。
她心中那道由仇恨和戒备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位老者真挚的眼泪和沉痛的往事,冲开了一道缺口。
就在这时,宋谦做出了一个让云楚辞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鲜血,瞬间涌出。
他举起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对着云楚辞,用一种无比郑重、无比决绝的语气,立下了血誓。
“小姐在上!老奴宋谦,今日在此,以性命起誓!”
“从今往后,老奴定会倾尽毕生所学,拼上我这条老命,护您周全!为您在这规矩森严、危机四伏的军营之中,死死守住您的秘密!”
“若有半句虚言,若有半分异心,便叫老奴天打雷劈,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定国公府的香火,绝不能断!绝不能啊!”
听完这番掷地有声的血誓,感受着对方那份不掺任何虚假的忠诚与悲恸,云楚辞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她缓缓地,缓缓地,移开了那柄抵在宋谦咽喉处的匕首。
她接受了这份,来自父亲旧部的、沉甸甸的忠诚。
信任危机,在这一刻,终于解除。
“起来吧。”云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谢小姐!”宋谦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着云楚辞那虚弱不堪的模样,立刻恢复了一名医者的专业与沉稳。
“小姐,您现在高热不退,气息虚浮,都是因为伤口溃烂所致,必须马上处理!请……请让老奴为您诊治!”
借着治疗外伤的名义,宋谦立刻展开了一场无比精密的伪装行动。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帮云楚辞解开了身上那件破烂的短打。
当看到云楚辞胸前那骇人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各种伤口的宋谦,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再次红了。
那早已不是女儿家该有的莹润肌肤。
上面布满了被粗糙麻布长期紧勒而留下的、深深的印痕,以及因为反复摩擦和汗水浸泡而溃烂、化脓的伤口。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和那肮脏的束胸布,黏连在了一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造孽啊……真是造孽!”宋谦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哆嗦,“小姐,您……您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来束胸的?”
云楚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忍受着那剥离伤口时带来的剧痛。
宋谦不敢再多问,他迅速地从自己的药箱底层,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卷雪白的、看起来极富弹性的特制绷带。
“小姐,这是老奴当年离开太医院时,偷偷带出来的秘制之物。”宋谦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云楚辞清理着伤口,一边低声解释道,“它由天山雪蚕丝混合十几种药材织成,不仅透气,而且弹性极佳。用它来束胸,远比您那粗麻布要好上千百倍。”
他亲手,用这卷太医院秘传的特制弹性绷带,为云楚辞重新包扎。
当那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绷带,代替了粗糙僵硬的麻布时,云楚辞瞬间感觉到,那股一直压迫着她胸腔的窒息感,大大地缓解了。她甚至可以,进行一次完整的、深长的呼吸。
而且,这绷带的塑形效果极好,让她胸前的平坦,显得更加自然,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还不够。”宋谦看着自己的杰作,却依旧皱着眉头,“小姐您……您是世家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必然服用过不少调养身体的珍贵汤药。这会导致您的身上,自带一股寻常男子绝不会有的淡淡体香。平日里还好,可一旦与人近距离接触,尤其是像霍帅那等感官敏锐之人,难保不会被察觉。”
“更要命的是……”宋谦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以老奴的判断,小姐您的葵水,恐怕就在这几日了。届时,血气外露,更是瞒无可瞒!”
云楚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点,也是她最担心的。
“不过小姐放心,老奴既然起了誓,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宋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又从药箱的另一个夹层里,取出了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以及一块黑乎乎、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兽骨。
“这是西北边陲独有的狼毒草,这是烈性的艾叶,再加上这块风干了的狼骨。”
他将这几样东西,熟练地在一个小小的铜钵中捣碎、混合,又加入了一些不知名的药液,很快,便熬制出了一副气味极其刺鼻、黑得像墨汁一样的膏药。
那膏药,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苦寒、辛辣与野兽腥膻的复杂气味。
“小姐,得罪了。”
宋谦说着,便将这副看起来无比骇人的黑膏药,厚厚地、均匀地,敷满了云楚辞肋骨处那道狰狞的刀伤之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滚烫的伤口,让云楚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感觉便从伤口处传来,大大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痛楚。
而那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则瞬间将她身上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彻底掩盖了。
“好了。”宋谦为她重新穿好宽大的中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从现在起,这股由狼毒、烈艾和兽骨构筑起来的、充满了边塞苦寒与野兽腥膻之气的气味防线,将成为云楚辞最完美的伪装,彻底掩盖住她身上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