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拔擢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了西北大营上空厚重的阴霾时，紧闭的营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拖沓无力的脚步声。
负责守卫营门的几名士卒，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搓着手哈着气，抱怨着这鬼天气。
“听，什么声音？”一个耳朵尖的士卒，突然抬起头，看向营门外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浓雾。
“什么声音？不就是风声吗？”另一个士卒不耐烦地说道，“别一惊一乍的，大清早的，哪有什么动静。”
“不对……是脚步声。”最先开口的那个士卒，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而且，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几名守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他们立刻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浓雾。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沉重，拖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每一步，都踏着死亡的节拍。
终于，几个模糊的、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浓雾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当看清来人的模样时，营门前那几名身经百战的守卫，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的极致震惊之中。
走出来的，是五个犹如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血葫芦。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和泥污染成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暗红色，破烂不堪。每个人都带着伤，互相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而走在最前方、领着这支残兵败将的，是一个身形异常瘦弱的“少年”。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浴血，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
最让那几名守卫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一颗头发散乱、死不瞑目的北狄悍将的头颅！
浓稠的、已经开始凝固的鲜血，正顺着那颗头颅散乱的长发，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开……开门……”
为首的那个血人，也就是云楚辞，抬起眼，看向城楼上的守卫，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守卫们这才如梦初醒。
“快！快开营门！”
“是……是黑风口游哨营的人！他们回来了！”
“老天爷！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回来了！还……还带回了敌将的首级！”
这份带着浓烈血腥气、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惊天战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刚刚苏醒的西北大营这片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层层上报，最终被呈报到了中军大帐。
帐内，霍铮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推演着什么。
当亲卫队长陈默，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快步走进大帐，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他时，即便是这位被外敌称为“铁血活阎王”的统帅，在听到汇报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抹极度的、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推演沙盘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回来了？还带回了葛尔图副将的首级？”
“是！霍帅！”陈默的声音里也充满了震撼，“千真万确！人……人就在帅帐外面候着！卑职已经确认过了，那颗人头，确实是北狄屠各部的副将，那个号称‘血锤’的家伙！”
霍铮沉默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帐外，晨曦的微光，正努力地驱散着最后的阴霾。
云楚辞和她身后那四名残兵，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帅帐外的空地上。
霍铮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浑身被鲜血浸透、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的单薄身影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扫过那双在经历了尸山血海之后，依旧冷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睛，最后，落在了被她随手提在手里的那颗狰狞头颅上。
云楚辞也抬起了头，迎上了那道如同实质般、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一抛。
那颗属于北狄名将副手的头颅，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咕噜噜地滚落在了帅帐外的空地上，彰显着一场在绝境之中扭转乾坤的、何等惨烈的杀戮。
霍铮没有去看那颗头颅，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云楚辞。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逼近。
随着他每靠近一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便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朝着云楚辞碾压而去。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在面对统帅如此强大的气场时，恐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了。
然而，云楚辞没有。
在霍铮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近之下，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护食野兽般，本能地、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髓的战斗姿态！
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靴筒里那把唯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断刀。
霍铮的脚步，在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少年”身上，那种抗拒任何人靠近、抗拒任何形式触碰的、近乎病态的敏感。
他也同样看到了，那双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战斗之后，依然冷静到近乎神明的眼睛。
在那一刻，霍铮终于确定。
他不仅是在这个瘦骨嶙峋的躯壳里，看到了远超常人的悍勇和狠戾。
他更是在那份临危不乱的指挥、那份利用地形的智慧、以及那份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决绝之中，看到了一种唯有真正出身将门、经过最顶级兵法韬略熏陶的家学渊源，才能淬炼出的……绝世将才！
一个有趣的想法，一个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他自己所有治军原则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要的，不仅仅是试探。
他要将这把已经展露出绝世锋芒的、沾满了泥水的利刃，真正地、彻底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很好。”
霍铮看着云楚辞，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将士。他们看着场中那对峙的两人，看着地上那颗北狄悍将的头颅，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统帅会如何奖赏这个立下惊天奇功的新兵。
是提升为百夫长？还是赏赐金银？
然而，在下一秒，这位治军严苛、赏罚分明的铁血统帅，却当着全营将士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奖赏的话。
他只是毫不犹豫地，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块由玄铁打造、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狼头的、象征着他绝对亲信的副官令牌！
这块令牌，在整个西北大营，见令如见帅！是无数将士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耀！
紧接着，他手臂一扬，那块沉重的玄铁令牌，便被他重重地，掷入了那个依旧紧绷着身体的少年的怀中！
云楚辞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从即刻起，”霍铮那极其冷酷、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帅帐前的空地，也响彻在每一个将士的耳边，“你，云楚渊，不再是先锋营的步卒。”
“你，是我的亲卫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