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楚辞缓缓地抽出那把已经完全没入的断刀。
她一脚踢开身上那具沉重的尸体,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重新站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沾满了血污与灰尘的脸,也映照着她那双比火焰还要明亮的眼睛。
主将的突然毙命,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那些被困在火海与混乱中的北狄精锐最后的战斗意志。
“副将大人……副将大人被杀了!”
不知是谁,在混乱的阵型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点燃了最后一根导火索。
原本还在试图组织反抗的北狄士兵,彻底崩溃了。
“完了!副将大人死了!我们完了!”
“快跑!再不跑就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烧死!”
失去指挥的北狄士兵,再也顾不上去维持什么狗屁阵型。他们丢下手中沉重的兵器,抛弃那些还在火中哀鸣的战马,如同受惊的兽群,拼了命地顺着那些还没有被火焰完全封死的、狭窄的岩石缝隙,向着谷外狼狈溃逃。
高处的岩壁上,那五名幸存的大燕残兵,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跑……跑了?他们竟然跑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小兄弟……那个小兄弟他……他真的把敌人的头头给杀了!”那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激动,他指着下方那道在火光中孑然而立的瘦弱身影,“我的老天爷……他……他还是人吗?”
面对四散溃逃的敌军,云楚辞没有下令追击。
她很清楚,以他们这几个人现在的状态,去追击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散兵,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伤亡。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具无头的敌将尸体旁,蹲下身,从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延髓处,拔出了自己那把简陋却致命的木制匕首。
她看都未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对方那华丽的铠甲外袍上,来回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仿佛在擦拭一件普通的餐具。
随后,她极其利落地,用匕首割下了这名北狄副将的首级。
她从一具敌军尸体上,扯下一段还算结实的粗麻绳,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用绳子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颗狰狞的头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无声地宣告着这场以少胜多的惨烈胜利。
做完这一切,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紧绷到极致的意志,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痛楚,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脱力般地,靠在身后一块被熏得漆黑的岩石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体内那股因为强行透支体力而翻涌不休的血气。
她能感觉到,腰侧和后背的伤口,正在火辣辣地疼。
而胸前,那被鲜血浸透的束胸布,更是像一条毒蛇,死死地勒着她的血肉,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破烂的粗布短打的下摆,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与脚下的泥水和敌人的血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火势,在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后,终于逐渐减弱。
山谷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尸体烧焦味与浓重血腥气的味道。
幸存的那五名大燕残兵,互相搀扶着,从他们藏身的岩壁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下来。
当他们走到这片惨烈的战场中央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满地都是北狄士兵和战马烧焦的尸体,残破的兵器和甲胄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中央,那个腰间挂着敌将首级的瘦弱身影,正静静地靠在岩石上。
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狼狈,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这几名刚刚还在为生死而挣扎的残兵,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他们走到云楚辞的面前,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腰间那颗狰狞的头颅,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如果说,白日里在营地,他们对云楚辞的感觉是恐惧。
那么现在,就是敬畏。
是对强者的,最纯粹的敬畏。
“小……小兄弟……”最终,还是那名刀疤老兵,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你没事吧?你的伤……”
云楚辞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扫了他们一眼。
“死不了。”她沙哑地回答。
她没有多说,只是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一块衣角,极其简单地,将腰侧那道被锤风扫过、正在流血的伤口,用力地包扎了一下。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又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下藏在怀里那封至关重要的血书密信,还在。
“都还走得动吗?”她处理完伤口,站直了身体,看向面前这几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同袍。
“走得动!”
“没问题!”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又亲眼见证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之后,他们身上那股属于“死营”的麻木与绝望,似乎已经被彻底洗刷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被重新点燃的斗志。
“好。”云楚辞点了点头,“那就集结,我们回营。”
“回营?”年轻的士兵愣了一下,“小兄弟,咱们……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了,还……还回得去吗?”
这支原本由十几个老弱病残组成的诱饵小队,在经历了一夜的单方面屠杀与绝地反击之后,包括云楚辞在内,仅仅只剩下了五个人。
“为什么回不去?”云楚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力量,“我们完成了任务,斩了敌将,自然要回去领功。”
她拖着极度疲惫、且多处负伤的身体,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腰间那颗狰狞的北狄将领的首级,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腿侧。
身后,那四名互相搀扶、伤痕累累的残兵,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脚步,没有一个人掉队。
这支在所有人眼中,都注定要覆灭在黑风谷的“送死队”。
在黎明破晓,第一缕金色的晨曦,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这片被视为禁地的死地之前,奇迹般地,从那片依旧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的山谷中,走了出来。
他们踏上了,返回西北大营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