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帐篷里,只剩下“嘶嘶”的打磨声,单调而又执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毒虫,在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单调的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
......
与此同时,在戒备森严、与这片“死营”仿佛隔着两个世界的中军大帐内,几盆燃烧正旺的银丝炭,正将深秋的阴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身披玄色重甲的霍铮,如一尊沉默的铁塔,独自伫立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隘口、营寨,都用精巧的模型一一呈现,将整个西北边境的地形地貌,尽数浓缩于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了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防线上,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却毫无焦距。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白日里,大雨中泥泞里,那一幕血腥而又利落的搏杀。
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蕴含着滔天杀意的眼睛。
还有那行云流水、招招致命、不带一丝多余动作的军中搏杀技。
“霍帅。”
一个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身形精悍的副将陈默,手捧着一卷文书,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低声禀报:
“刚刚军医处传来的消息,先锋营那边的伤情已经确认了。”
霍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默见状,便继续说道:“那个叫赵虎的老兵,右手粉碎性骨折,喉骨重创,就算能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只能当个哑巴废人了。另外那两个,一个下巴脱臼,一个膝盖骨被踩碎了,也都……也都废了。这辈子都别想再上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属下查过了,那个赵虎,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却是沙场上滚过几圈的老兵,手上是有真功夫的。能在一个照面之下,就把他废成这样……那个叫云楚渊的新兵,实在有些……邪门。”
听到“废了”两个字,霍铮那如同冰雕般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度冷酷的弧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副将。
“邪门?”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个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路都快走不稳的新兵,却能在被三个壮汉围攻的绝境里,爆发出毫无破绽的杀人技,一招制敌,你管这叫‘邪门’?”
陈默低下头,不敢接话。他跟在霍铮身边多年,深知这位统帅对一切超出掌控的事物,都抱有极高的警惕。
“霍帅,那小子……确实透着一股邪性。”陈默斟酌着词句,“他的身手,干净利落,每一招都是冲着废人、杀人去的,根本不像是寻常新兵。倒像是……倒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死士。属下斗胆,这小子来路不明,又如此狠戾,留在军中恐是祸患。”
霍铮走到沙盘旁的主位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祸患?”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不带半点温度,“这西北大营里,哪天不死人?哪个人不是祸患?陈默,你觉得,一个能在一瞬间判断出敌人所有破绽,并用最有效、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将其废掉的人,会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吗?”
陈默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霍帅的意思是,他……他是故意的?”
“故意?”霍铮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一个新兵,面对三个老兵的欺压,他所有的反击,都精准地控制在‘重伤’而不是‘杀死’的范畴之内。他折断赵虎的手臂,而不是扭断他的脖子;他卸掉另外两人的关节,而不是刺穿他们的心脏。他很清楚,在军营里,斗殴伤人,罪不至死;可一旦杀了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计算和判断?”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邪门”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个怪物!
“所以,我才对他很感兴趣。”霍铮的指尖在沙盘上那代表着“先锋营”的区域轻轻一点,“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新兵,却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和技巧。一个看似冲动易怒的少年,却有着一颗比老狐狸还要冷静的心。这种极度的割裂感,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这种探究的语气,这种仿佛发现了新奇猎物般的眼神,彻底激发了这位铁血统帅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探究欲与掌控欲。
他喜欢这种感觉。
陈默看着统帅脸上的表情,心中一阵发寒。他知道,那个叫云楚渊的新兵,已经被霍帅当成了一枚有趣的棋子,放上了他个人的棋盘。
“霍帅,”陈默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那小子毕竟来历不明,身手又如此诡异。要不要……属下派两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他?万一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不必。”
霍铮毫不犹豫地挥手拒绝。
“派人盯着?”他嗤笑一声,“你觉得,能瞒得过他那双眼睛吗?别忘了,在校场上,他是怎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让那匹马发疯的。”
陈默的脸色再次一变。这件事他事后也听说了,只当是意外,却没想到,霍帅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
“真正的绝世神兵,从来都不是在锦盒里小心翼翼供养出来的。”霍铮站起身,重新走到沙盘前,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只有在最残酷的炼狱里,用血与火,才能淬炼出它真正的锋芒。”
“我就是要用游哨小队那高到离谱的死亡率,去逼他,去压榨他。我倒要看看,这个浑身是刺、藏着掖着的小子,为了活下去,究竟能展露出多少真实的底牌。”
他要亲眼看看,这把被他从泥水里捡起来的、沾满了肮脏泥泞的利刃,究竟是只能在内斗中杀自己人的废铁,还是……
一把能替他完成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能替他刺穿敌国心脏的……绝世神兵。
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狂风卷起地上的泥泞与血水,狠狠地拍打在帐篷之上,也仿佛在不知疲倦地洗刷着这座犹如巨大绞肉机般的边关大营。
上位者的冷酷算计,与底层士卒为了生存下去的拼死攀爬,在这一刻,于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形成了某种诡异而又血腥的契合。
一场夹杂着血腥、泥泞与宿命的试探之局,就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