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的军令,如同最终的审判,回荡在阴雨连绵的空地上。
随着霍铮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雨幕的尽头,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窒息威压才缓缓散去。
执法队军官恨恨地看了一眼云楚辞,最终却也只能不甘地一挥手。
“收队!”
原本将长矛对准中央的士兵们收起了兵刃,整齐划一地转身,簇拥着那名脸色铁青的军官,押着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伤员,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一场险些演变成处决的血腥风波,就此暂且平息。
空地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一个怪物,或者说,看一个死人一样,聚焦在那道孤零零站立在血泊中的身影上。
那身影依旧单薄,浑身被泥水和血污包裹,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此刻,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视的目光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因为逃过死劫而生出半点庆幸,也没有因为接下那道催命符般的军令而显露一丝惶恐。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垂下眼眸,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与对峙,不过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蚂蚁。
她挺直的脊背,在萧瑟的风雨中,犹如一柄饱经风霜、满是豁口,却永远不会被折断的残剑,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高与决绝。
“疯子……”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地呢喃着。
那些之前还叫嚣着要看好戏的老兵,此刻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默默地端着自己的饭碗,悄无声息地散去。而那些新兵,则用一种更加复杂、混杂着恐惧与一丝隐秘敬佩的目光看着她,同样不敢靠近。
很快,空地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冰冷的秋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泥泞空地上的血迹,试图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掩盖。
云楚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体的热量被雨水彻底带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袭来,她才缓缓地动了。
她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了那半块被赵虎砸在地上的、沾满了泥污的胡饼。
她没有擦拭,就那么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那坚硬的口感和着泥沙的粗粝,磨得她口腔生疼,但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这是她活下去的食粮。
吃完胡饼,她才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角落里那顶属于她和另外几个“倒霉蛋”的破败营帐。
夜幕,悄然降临。
营帐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绵的阴雨让帐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潮气。同帐的那几个新兵,大概是被白日里的血腥场面吓破了胆,又或许是畏惧她身上的煞气,一个个都缩在离她最远的角落,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这头潜伏在暗处的凶兽。
云楚辞没有理会他们。
她躲在营帐最深处、唯一还算干燥的草堆里,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白日里那场极度耗费体力的肉搏,几乎榨干了她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此刻,肾上腺素褪去,排山倒海般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尤其是后背,那两记结结实实的闷棍,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断裂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淤青,传来一阵阵剧痛。
但最致命的痛楚,却来自于胸口。
大幅度的动作,使得那条死死缠绕在她胸前的麻布,发生了致命的偏移。原本就粗糙的布料,在雨水和汗水的浸泡下变得更加僵硬,此刻正像一把钝刀,深深地勒进了早已溃烂的皮肉之中,磨出了大片新的血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将内层的衣物染得湿黏。
再这样下去,不等她死在夜间游哨的任务中,胸口的伤口就会先一步溃烂感染,要了她的命。
黑暗中,云楚辞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身体无法承受的剧痛。
她从草堆里摸索到一截不知是谁扔下的干枯树枝,死死地咬在了嘴里。
她必须重新处理伤口,重新缠好这该死的束胸布。
她强忍着痛楚,用颤抖的双手,缓缓解开了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粗布外衣的盘扣。
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她滚烫的皮肤。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那条沾满了血丝和汗水的裹胸布。
这个过程,无异于一场酷刑。
每一次拉扯,都像是将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重新撕开。黏连在伤口上的布料被一寸寸剥离,带来一阵阵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痛。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角滚落,她口中的那截枯木,已经被她咬得咯吱作响,几乎要断裂。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痛苦的闷哼。
在这豺狼环伺的军营里,任何一点软弱的表现,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理由。
她不能,也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如同刑具般的麻布,终于被完整地解了下来。
获得解放的瞬间,她几乎要虚脱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帐篷里那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没有时间休息。
她撕下中衣的一角,在黑暗中,摸索着,极其粗暴地擦拭掉胸口上的血污。然后,不等伤口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她便将那条已经变得僵硬的麻布,再次缠绕了上去。
这一次,她缠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更加决绝。
仿佛要将那女性的象征,连同那钻心的疼痛,一同彻底碾碎、湮灭!
一圈又一圈。
直到窒息感再次传来,直到那平坦的、属于“少年”的轮廓再次出现,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上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浑身脱力,瘫倒在干草堆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口中的枯木掉落在地。
黑暗中,只剩下她那微弱却又坚韧的、如同风箱般起伏的呼吸声。
她的女儿身秘密,再一次,被死死地掩盖在了这片冰冷、肮脏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