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云楚辞的指尖缓缓滴落。她踩着赵虎的胸膛,就像踩着一只卑微的臭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周围,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被这股不似人类的狠戾所震慑,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死寂一片的时刻,一阵沉重而又极富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雨幕。
这马蹄声并不急促,却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雨幕之中,一骑玄甲,正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缓缓而来。
那人身披玄色重甲,厚重的头盔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和线条刚硬的下颌。他并未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冰冷的甲胄滑落,整个人与坐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一体,像一座从九幽地狱里走出来的移动铁雕,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铁血煞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披坚持锐的亲卫。
“是……是霍帅!”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着极致恐惧的惊呼。
“霍帅”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惊雷,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霍铮!
那个在外敌口中被称为“铁血活阎王”、以一己之力镇守西北边境十数年,让敌国闻风丧胆的西北大营最高统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最底层、最肮脏的先锋营伙房门口?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包括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老兵,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音,只剩下痛苦的抽搐。
霍铮的目光,原本只是漠然地扫过这片狼藉的空地。对于底层士卒为了一口吃食而发生的斗殴,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连一丝兴致都欠奉。
但在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踩着人胸口、手持断枪的瘦弱身影上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勒住了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停在了离人群十几步远的地方。
霍铮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仔仔细细地剖析着泥水中的那道身影。
那行云流水、招招致命的搏杀术,根本不是军中为了操练而教的那些花架子,那是真正的杀人技!卸人关节时的角度、发力时的技巧,手肘击喉时的精准,无一不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才能淬炼出的本能。
还有那双眼睛。
在深陷重围、浑身是伤的情况下,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与殊死一搏的狠戾。
这个新兵的身上,弥漫着一种与他瘦弱身形完全不符的浓烈煞气,以及一种高到可怕的战术素养。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地痞,或者走投无路的流民能拥有的东西。
“执法队!执法队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营区治安的军官终于带着一队手持长矛的执法队士兵闻讯赶来。
看到眼前的惨状,又看到不远处立马而立的统帅,那名军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霍……霍帅!”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卑职该死!让这等腌臜事惊扰了帅驾!”
霍铮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军官见状,以为统帅是动了真怒,为了将功补过,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刀,指向被众人围在中央的云楚辞,厉声喝道:
“好大的狗胆!竟敢在营中公然行凶,重伤同袍!来人,给我将这个违反军规的刺头,就地正法!”
“是!”
十几个执法队士兵齐声应喝,手中的长矛齐刷刷地举起,锋利的矛尖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将云楚辞团团包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一场血腥的斗殴,即将演变成一场合法的处决。
云楚辞缓缓松开了踩在赵虎胸口上的脚,手中的断枪握得更紧了。她紧绷着身体,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刺猬,准备迎接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场,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战斗。
就在执法队的长矛即将刺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执法队士兵的动作都在瞬间凝固,长矛停在了半空。
那名军官愕然地回头,看向统帅。
霍铮没有看他,而是催动战马,缓缓上前。沉重的马蹄踩在泥水之中,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了云楚辞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中那个瘦弱的身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
一个如神祇,一个如蝼蚁。
云楚辞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审视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绝对威压。
“你叫什么名字?”霍铮开口问道,声音冷酷得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云楚渊。”云楚辞沙哑地回答。
“很好。”霍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既然你这么喜欢见血,这么能打,那这先锋营的伙房,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调转马头,面向整个营区所有竖着耳朵倾听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冷酷无情的军令,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传我军令!新兵云楚渊,斗殴伤人,本应重罚。但,我西北大营从不养只会对内逞凶的废物!既然他如此渴望战斗,那便给他一个机会!”
“从今日起,将云楚渊及其所在小队,即刻调入夜间游哨侦察队!每晚子时出营,寅时回报!专门负责刺探敌营动向!”
这道命令一出,全场哗然!
夜间游哨!
那根本不是什么侦察队,那是整个西北大营公认的“送死队”!
敌我双方的营地相隔不过数十里,中间遍布着明哨暗卡,夜间独自出营刺探,与主动将脖子送到敌人的刀口上没有任何区别!能从夜间游哨任务中活着回来的人,十不存一!
这道命令,表面上是给了云楚辞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实则,却是将他推进了一个比就地正法还要残酷百倍的地狱!
“霍帅……”那名执法队军官也愣住了,他迟疑着开口,“这……这不合规矩,夜间游哨向来是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兵担任,让一个新兵小队去,恐怕……”
“我的话,就是规矩。”霍铮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回到云楚辞的身上,“怎么,你怕了?”
云楚辞迎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地,扯动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嘴角。
她扔掉了手中那截断裂的木枪,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领命。”
霍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我们走。”
他带领着亲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之中,只留下一道近乎于送死的试探军令,和一道在泥水中缓缓站直的、瘦削却挺拔的身影。